
族宴那天,玄厭失控了。
不是我準備的菜不夠。
午時之前,四百道菜已經一道不少,全擺進了正廳。
可玄厭還沒出關,婆婆便命人撤走了三百道。
“族老們遠道而來,總不能讓他們吃得太寒酸。”
我攔住管家。
“這些是給玄厭準備的。”
婆婆當場沉了臉。
“薑小滿,你嫁進來五年,怎麼還分不清輕重?”
“厭兒少吃一頓不會如何。”
“可若怠慢了族中長輩,丟的是整個玄家的臉。”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
她說得沒錯。
玄厭少吃一頓,確實不會死。
所以我回到廚房,重新生火。
可第二鍋肉還沒下鍋,前廳便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桌椅翻倒,賓客尖叫著湧出大門。
“少主失控了!”
“快去請少夫人!”
我趕到前廳時,護府結界已經被玄厭撞碎。
他雙目赤紅,身後的饕餮虛影幾乎撐破屋頂。
府裏的護衛跪倒了一片。
公公被威壓震暈,婆婆退到牆角,臉上終於沒了平日的從容。
“小滿!”
她看見我,立刻伸出手。
“快讓厭兒清醒!”
我看著滿地空盤,又看向她。
少吃一頓不會如何。
原來確實不會如何。
最多就是房子塌了,賓客跑了,一家人跟著受點驚嚇。
我沒時間多想,轉身衝回廚房。
第一天,我烤了二十隻羊。
玄厭不再攻擊護衛。
第二天,我燉了八頭牛。
他眼中的血色終於淡了一些。
第三天,我架起十二口大鍋,連做六百盤肉菜。
最後一道菜送進去,玄厭終於恢複清醒。
而我手裏的鍋鏟“咣當”落地。
整個人栽在了灶台邊。
再醒來時,婆婆正在床邊喝血燕。
她脖子上纏著紗布,臉色倒比我紅潤。
“醒了?”
“母親沒事吧?”
“幸虧我及時用鎮獸鈴壓住厭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沒看見什麼鎮獸鈴。
可能是我炒菜太忙,沒顧上。
婆婆抬了抬手。
侍女立刻把一個包袱扔到床上。
裏麵滾出許多啃得發白的骨頭。
“這是厭兒吃剩的,賞你了。”
我認真數了一遍。
整整八十根。
去年玄厭失控,我連做兩日飯,也隻得了三十根。
這次看來真是立了大功。
“謝母親。”
“知道感恩就好。”
婆婆放下血燕,冷淡地掃過我纏滿紗布的手。
“別以為會做幾道菜,便能忘了自己的出身。”
“你一個殺豬匠的女兒,能進玄家的門,是厭兒抬舉你。”
“該你的,玄家自然會給。”
“不該你的,別伸手。”
她離開後,我看著床邊空掉的茶壺,嗓子幹得發疼。
我其實沒有惦記別的。
我隻是想問問,能不能把其中一根骨頭換成一碗粥。
傍晚,玄厭來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傷處。
“疼嗎?”
我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三天裏,所有人都催我快些,再快些。
隻有他問我疼不疼。
“不算疼。”
我把手往被子裏藏了藏。
“養兩日,還能給你切肉。”
玄厭沉默片刻,問道:
“母親給你賞賜了嗎?”
婆婆恰好從門外走進來。
“自然給了。”
她歎了口氣。
“隻是小滿如今眼界高,嫌我給得少。”
我下意識開口:
“我沒——”
“小滿。”
玄厭打斷了我。
他剛恢複,臉色蒼白,眉間也帶著疲憊。
“母親這次受了驚嚇。”
“賞賜上的事,過幾日再說,別再煩她。”
我看著他,慢慢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好。”
玄厭很快離開。
我從包袱裏挑出最大的一根骨頭,抱進懷裏。
至少,他還記得給我發工錢。
隻是那根骨頭太硬,硌得胸口發酸。
我換了個方向抱。
還是酸。
大概餓久了,連心口也開始鬧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