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晏朝成婚,需要共同入畫掛在祠堂,才算名正言順。
直到我做駙馬的第十三年,畫師終於奉旨開畫。
可我進畫殿時,妻子的白月光卻坐在主位上,絹上已經畫了他的臉。
妻子蕭雨薇坐在一旁,語氣平淡:
“竹生昨夜夢魘,畫像有福澤,能鎮邪祟。”
“今年就讓本宮同他先畫,來年再和你補上。”
陳竹生攔著妻子,挑釁地看著我:
“駙馬莫怪,並非我有意越過您,實在是公主殿下心疼我。”
我沒有生氣,隻是盯著那張同心畫出神。
來年補上這句話,我聽了十三年。
我陪她從冷宮裏一路走來,看著她臨朝稱製。
挨過凍、受過餓、替她擋過刺客的刀劍。
弄得傷痕累累,疾病纏身。
可她卻讓我當了十三年名分不正的駙馬,隻為了陳竹生高興。
見我不說話,她暗含警告地看我一眼:
“你身為一國駙馬,難不成對這些小事也要斤斤計較?”
我一陣疲憊。
既然她身邊早已沒有我的位置,我又何苦再停留?
我摘下駙馬令,退回公主府印璽。
這一次,我不再等了。
1
蕭雨薇來昭明宮時,宮人正將晚膳撤下去。
她看見案上冷掉的藥盞,眉頭立刻皺起,親手端起來試了試溫度。
“藥涼了也不知道換?”
宮人嚇得跪了一地。
她沒有再責備,隻命人重新煎藥,又讓內侍添了兩個暖爐。
“你舊傷怕寒,太廟風大,今日吹了風,夜裏怕是要疼。”
她記得我左肩那道舊傷,是十三年前替她擋箭時留下的。
每逢陰雨入冬,骨縫裏都像埋著冰針。
她也記得我不喜甜膩,撤下蜜羹,換了一碗清粥;
因為我夜裏不愛聞濃香,又親手掐滅了半盞安神香。
這些細碎周到的溫柔,曾讓我一次次替她找借口。
我想,她不是不在意我。
她隻是太忙,隻是顧及朝局,隻是欠陳家一份恩情。
可人心不是賬冊,不能把一處的缺口補平。
蕭雨薇坐到我身旁,將藥碗遞到我唇邊。
“今日是本宮欠妥。你若不喜那幅畫,本宮讓人送到陳竹生宮裏便罷,不讓他掛出來。”
我看著她。
“送到他宮裏,便不是同心圖了嗎?”
她動作頓住。
“那幅畫隻是摹本。”
我扶住額頭,看著她。
“太廟畫師親手起筆,百官皆知,宮人皆見。公主殿下覺得,隻要不封入金匣,便不算越禮?”
蕭雨薇放下藥盞,聲音低了些。
“青梧,竹生不是要搶你的駙馬身份。”
我輕聲問:“那他要什麼?”
她沉默片刻。
“他家人皆死於那場兵變,鎮國公府如今隻剩他一人。本宮若不多憐惜幾分,如何對得起陳家英魂?”
“所以,我便該退?”
蕭雨薇眉心終於染了些不耐。
“你已有公主府印璽、冊寶。青梧,你什麼都有了,何必計較一幅畫?”
我忽然說不出話。
這些年,但凡有人拿走我的東西,總會有人勸我:
你已是駙馬,不必在意虛名。
可若真隻是虛名,為什麼人人都想要?
宮門外,陳竹生身邊的丫鬟匆匆來報。
“公主殿下,陳公子又夢魘了,頭疼得厲害,一直喚公主。”
蕭雨薇幾乎立刻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我。
“本宮去看看,很快回來。你先把藥喝了。”
我看著她披上大氅,忽然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不會走?”
她一怔,隨即失笑。
“這裏是你的家,本宮是你的妻子。你能走到哪裏去?”
她語氣太篤定了。
像篤定日升月落,篤定我會一次次留在原地。
宮門合上。
藥盞裏的熱氣一點點散盡。
我沒有喝藥。
我叫來小廝,讓他取出壓在木箱最底層的謝家舊印。
我摩挲著那枚已有裂痕的印章。
有些東西,如果注定不屬於我,一味強求是求不來的。
我等了她十三年,實在是等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