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北朔的風雪停了,陽光刺眼得有些慘白。
我被帶到了營地邊緣的一處木柵欄前。
那裏是兩國使臣交接物資的緩衝地帶。
柵欄外,停著一輛華麗的大周馬車。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不是大周官員。
而是披著狐裘,容光煥發的林輕絮。
她手裏捧著一個小巧的紫銅手爐,步履輕盈地走到柵欄前。
相比之下,我穿著粗糙的北朔衣物,手腕上還戴著沉重的精鐵鐐銬。
顯得狼狽不堪。
林輕絮隔著木柵欄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但很快,她就換上了一副柔弱可憐的麵孔。
“皇後娘娘,你受苦了。”
她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林輕絮歎了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娘娘別怪祈淵哥哥,他也是沒有辦法。”
“他昨夜整晚都沒睡,一直在書房裏寫議和的文書。”
“他說你性子要強,肯定在北朔軍營吃了不少苦頭,他心裏也不好受。”
我冷眼看著她。
“既然不好受,為何今日來的是你,不是他?”
林輕絮咬了咬下唇,顯得十分委屈。
“祈淵哥哥政務繁忙,北境戰事吃緊,他脫不開身。”
“況且,他說娘娘見到我,或許會更安心些。”
安心?
看到搶了自己丈夫、頂替了自己位置的女人,我應該感到安心?
蕭祈淵的偽善,真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林輕絮見我不說話,從袖中掏出一封蓋著火漆的信件。
“其實我今日來,是替祈淵哥哥傳一句話。”
她將信件順著柵欄的縫隙塞進來。
掉在積雪上。
“祈淵哥哥說,北朔人狡詐,他怕娘娘在這裏受製於人,做出有損大周的事情。”
“所以,他昨夜已經下旨,將沈家軍的兵權暫時收回了。”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心底那股被壓抑的寒意,瞬間竄遍了全身。
收回沈家軍的兵權。
沈家軍是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是大周北境的最後一道屏障。
也是我在此苦苦支撐的唯一底氣。
蕭祈淵竟然在這個時候,奪了我母族的兵權!
林輕絮似乎沒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
她依舊用那種溫溫柔柔的語調繼續說道。
“娘娘別誤會,祈淵哥哥這是為了保護沈家。”
“他說娘娘在敵營,若是沈家還手握重兵,難保北朔不會拿娘娘的性命來要挾沈老將軍倒戈。”
“交出兵權,沈家就安全了。”
好一個為了保護沈家。
好一個交出兵權就安全了。
我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封信。
蕭祈淵的心機,我七年來不是不知道。
隻是以前,他的算計都用來對付外敵。
如今,這把刀終於溫和地割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派誰接管了沈家軍?”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沙啞。
林輕絮笑了笑,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是鎮南侯府的世子。”
鎮南侯。
那是蕭祈淵當年為了製衡沈家,暗中扶持的勢力。
如今他終於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徹底瓦解了沈家。
“娘娘。”
林輕絮隔著柵欄,眼神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冷酷。
“其實我真的很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死撐著?”
“祈淵哥哥的心根本不在你這裏。”
“七年前我隻是不小心掉進了江裏,他為了找我,差點連命都不要。”
“你不過是他在我不在時的替代品。”
“現在我回來了,你占了七年的皇後之位,是不是也該還給我了?”
我看著她那張滿是優越感的臉。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還給你?”
我走近一步,鐐銬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林輕絮,你以為蕭祈淵奪走沈家軍,是為了讓你安心做皇後?”
林輕絮臉色微變,退後半步。
“你什麼意思?”
我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你大可回去問問你的祈淵哥哥,沒有了沈家軍,這大周的北境,他拿什麼守。”
我沒有再理會她,轉身向營地深處走去。
背後傳來林輕絮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清芷,你別得意!”
“祈淵哥哥說了,明日就是兩國議和大會,到時候他會讓你看清楚,誰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人!”
我沒有回頭。
議和大會。
蕭祈淵,你最好別讓我太失望。
“走快些。”
身後的北朔女兵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子。
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順著鐵環滴落在雪地裏。
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