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日後,雁鳴關外。
大周與北朔的議和大會,設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
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墜下來。
狂風卷著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我被兩名北朔軍押解著,一步步走向會場中央。
對麵百步之外,是大周的儀仗。
蕭祈淵端坐在明黃色的華蓋之下。
他穿著玄色龍袍,頭戴十二琉璃冕旒。
在他身側,擺著一把稍小些的椅子。
林輕絮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珠翠環繞,赫然坐在那裏。
那本該是屬於大周皇後的位置。
如今,卻坐著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
我停下腳步。
大周的文武百官列在兩側,看到我手戴鐐銬、一身粗布衣裳,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寂靜中,蕭祈淵的聲音緩緩響起。
溫潤,沉穩,透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清芷,你受苦了。”
他並沒有起身,隻是用目光遙遙注視著我。
“北朔提出的條件太過苛刻,要大周割讓燕雲三州才肯放人。”
“燕雲三州乃大周門戶,若割讓,大周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朕是天下人的君主,不能為了兒女私情,做這千古罪人。”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都在為了天下蒼生考慮。
大周的百官中,已經有人開始低聲附和。
“陛下聖明。”
“國事為重啊。”
我靜靜地聽著。
連一絲反駁的力氣都懶得用。
蕭祈淵歎了口氣,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但朕也不會不管你。”
“清芷,你身陷敵營,清譽已毀,大周宗室斷難容下一個有汙點的國母。”
他語氣變得極其溫和,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賜。
“朕已擬好聖旨。”
“廢去沈氏皇後之位,降為靜妃。”
“念及沈家昔日功勞,賜黃金萬兩,讓你留在北朔......為大周祈福。”
留在北朔祈福。
說得好聽,不過是徹底拋棄。
讓我頂著一個廢妃的名頭,在敵營自生自滅。
換取他保全江山、迎娶新歡的賢明名聲。
會場死一般寂靜。
連呼嘯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我看著蕭祈淵。
七年夫妻的恩義,在這張溫文爾雅的麵具下,被撕得粉碎。
“陛下真是好算計。”
我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陣前格外清晰。
“收了我父兄的兵權,廢了我的後位。”
“拿著大周的江山,去哄你的心上人。”
蕭祈淵眉頭微皺,似乎不喜歡我在這種場合反駁他。
“清芷,不要任性。”
他溫聲勸慰。
“朕這也是為了你好。你留在北朔,不用再卷入後宮的紛爭,朕會派人按時給你送銀錢,保你衣食無憂。”
“這已經是朕能給你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
我忽然笑出聲來。
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都快笑了出來。
蕭祈淵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沈氏,休要禦前失儀!”
林輕絮也在這時開口,聲音嬌柔造作。
“靜妃姐姐,你別不知好歹了。”
“祈淵哥哥為了你,已經頂著很大壓力了。”
我收住笑,冷冷地看著他們。
“蕭祈淵,你以為你真的贏了嗎?”
蕭祈淵眼神一凜,剛要說話。
就在這時,北朔軍陣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大周百官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
隻見漫天黃沙中,一隊純黑的鐵甲騎兵如劈開海浪的利刃,疾馳而來。
為首的男人,身披玄色重甲,暗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戴頭盔。
露出了一張輪廓深邃、極具侵略性的臉。
馬匹在距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猛然停住。
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男人翻身下馬,戰靴踩在沙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
連看都沒看對麵的蕭祈淵一眼。
“錚——”
他拔出腰間長劍,手起刀落。
精鐵打造的鐐銬應聲斷裂,掉在地上。
賀蘭霆收劍入鞘,單膝跪在我的麵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脫下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牢牢地裹在我的肩上。
隨後,他抬起頭,那雙野性難馴的眼眸緊緊盯著我。
“阿芷。”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了七年的狂熱。
“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