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囚車在雪地裏顛簸了整整一夜。
到達北朔中軍大營時,我的手腕已經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
北朔軍沒有折磨我。
他們將我關進了一頂還算寬敞的氈帳。
角落裏甚至生了一個小小的炭盆。
隻是那點微弱的溫度,根本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靠在羊毛氈子上,閉目養神。
直到帳門被人掀開。
冷風夾雜著雪花卷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穿著大周官服的人。
禮部侍郎,宋知遠。
他是蕭祈淵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宋知遠走到我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微臣參見皇後娘娘。”
他語氣溫和,仿佛我們不是在北朔敵營,而是在大周的金鑾殿。
我沒有睜眼,聲音幹啞。
“宋大人好本事,北朔中軍大營也能來去自如。”
宋知遠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娘娘謬讚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微臣此番前來,是奉了陛下口諭,特來探望娘娘。”
他說著,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食盒。
食盒打開,裏麵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黑色藥汁。
濃烈的苦澀氣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營帳。
我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藥上。
“這是什麼?”
宋知遠將藥碗端出來,放在我麵前的矮桌上。
他垂下眼眸,神色依舊溫文爾雅。
“陛下說,娘娘身在敵營,北朔人茹毛飲血,不知禮數。”
“這碗藥是太醫院精心熬製的避子湯,不傷身子。”
“陛下也是為了娘娘的清白著想,防患於未然。”
我盯著那碗藥,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防患於未然。
蕭祈淵把我扔進這虎狼窩。
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救我出去。
而是派人送來一碗避子湯。
他怕我被北朔人玷汙,怕我懷上敵軍的孽種,臟了他大周皇室的顏麵。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聲。
七年前,我隨他去江南治水,不幸感染疫病。
高燒不退,生死一線。
蕭祈淵衣不解帶地守在床榻前。
他端著藥碗,紅著眼眶一勺勺喂我。
他說,清芷,你若死了,朕絕不獨活。
那個連喂藥都要親自嘗溫度的男人。
如今隔著兩軍陣前,溫和地送來一碗誅心的毒藥。
“若本宮不喝呢?”
我抬起頭,直視宋知遠的眼睛。
宋知遠並不意外,他從容地退後一步。
“娘娘是聰明人,自當明白陛下的苦心。”
“陛下說了,娘娘若是不肯喝,便是有了異心。”
“大周皇室,容不下不清白的國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輕柔。
“陛下還說,沈老將軍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
“若娘娘一意孤行,陛下隻能將娘娘在敵營受辱的消息,如實告知老將軍了。”
我的指尖猛地刺入掌心。
拿我父親來壓我。
蕭祈淵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
沈家世代忠良,父親最重名節。
若他知道我被敵軍玷汙,隻怕會活活氣死。
我看著宋知遠那張虛偽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放下吧。”
我淡淡開口。
宋知遠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再次拱手行禮。
“娘娘深明大義,微臣這就回稟陛下。”
“陛下承諾,議和之事正在籌備,定會盡早接娘娘回朝。”
他轉身退出營帳。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
我端起那碗尚帶餘溫的藥汁。
苦澀的味道直衝鼻腔。
我仰起頭,將那碗藥倒在了炭盆裏。
藥汁澆在燒紅的木炭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一陣白煙。
蕭祈淵覺得我會為了他的江山和名節委曲求全。
他錯了。
我不喝這碗藥,不是因為我想留著誰的孩子。
而是我不願再聽他半句擺布。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名北朔女兵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她們手中端著托盤,上麵放著嶄新的衣裙和一些傷藥。
為首的女兵用大周話冷冷說道。
“洗幹淨,換上。”
“明日有人要見你。”
我看著那些異域風格的衣裙,沒有動。
“誰要見我?”
女兵嗤笑一聲。
“自然是讓你落到這般田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