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診那天賀硯辭沒來。
他發了條消息說沈曼胃病犯了,他陪她去醫院,讓宋嶼珩送我去義肢中心。
宋嶼珩到的時候我已經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他遞過來一瓶水,沒問賀硯辭為什麼不來。
義肢中心的走廊很長。
我走在前麵,假肢和地麵之間的節奏不太穩,偶爾會頓一下。
宋嶼珩走在我右側,不近不遠,剛好在我失重的時候能扶一把的距離。
但他沒伸手。
他知道我不喜歡被人扶。
技師拆開舊的矽膠套,裏麵全是血痂混著汗液,皮膚潰爛了一小片。
"這套至少半年沒換了吧?這個磨損程度,你每天走路都疼。"
"預約更換的單子三個月前就遞上來了,怎麼一直沒來?"
宋嶼珩在旁邊接了一句:"號是我約的,賀硯辭說他會帶她來。"
技師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換新套的過程很快,調整完接口角度之後,走路明顯不那麼硌了。
可技師還是皺著眉。
"你的殘肢末端骨刺比上次檢查又長了,這種情況再拖下去要二次手術。"
"建議盡快做一個全麵評估,最好去海外的專科中心。"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出了義肢中心,宋嶼珩把車開到樓下。
"上車吧。"
我拉開車門,手機震了一下。
是訂婚宴的籌備群。
沈曼在群裏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和賀硯辭在醫院的走廊裏,他低頭給她遞粥,她靠在他肩上,像是偎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配文是:胃疼到哭,還好硯辭哥在。
下麵一排排回複。
"曼曼好慘,快好起來。"
"硯辭真是暖男。"
"嫂子呢?嫂子怎麼不在?"
沈曼回了個委屈的表情,說嫂子今天有事。
有事。
我的事是去修我為了救賀硯辭而截掉的那條腿。
但在這張照片裏,這件事不如她的一次胃疼重要。
"看夠了?"
宋嶼珩發動了車子,"她胃病是老毛病了,每次犯病的時間都剛好卡在賀硯辭該陪你的節點上。"
"出國前就這樣。"
我收起手機。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他沒回答。
車子開了很遠他才說了句不相幹的話。
"後天是你和賀硯辭的訂婚彩排。"
"我知道。"
"沈曼是他指定的伴娘。"
我轉頭看他。
"伴娘不是孟笙嗎?一個月前就定了。"
"今早改的。賀硯辭說沈曼剛回國沒什麼朋友,讓她參與感強一點。"
讓她參與感強一點。
在我的訂婚宴上。
讓另一個女人參與感強一點。
晚上回到家,賀硯辭已經到了。
沈曼的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
廚房有熱粥的味道。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賀硯辭正在打電話,看見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電話那頭傳來沈曼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在撒嬌。
"硯辭哥,明天彩排我穿什麼顏色呀?別跟嫂子撞了,多尷尬。"
"你穿白的,她穿香檳色。"
"可是伴娘穿白色會不會太出挑了?"
"我讓你穿你就穿,管那麼多。"
他掛了電話看見我站在玄關。
"回來了?腿怎麼樣?"
"換了新套。"
"嗯。"
他嗯完就去廚房盛粥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件搭在沙發上的外套。
領口內側繡著沈曼名字的縮寫,S.M.,金線,很精致。
我把外套拿起來疊好放在一邊。
賀硯辭端著粥出來。
"別動曼曼的東西,她說那件衣服不能折,有褶子她會心疼。"
我把外套重新展開鋪回去。
"後天彩排,伴娘為什麼換成她?"
"孟笙自己說不舒服來不了。"
"我剛才問了孟笙,她說沒人通知她彩排改期。"
賀硯辭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查我?"
"我問我自己的伴娘出不出席,叫查你?"
他把碗放下,表情說不上惱怒,但很不耐煩。
"紀棠,曼曼就參加一次彩排,又不是搶你的位置。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
"每次一提她你就陰陽怪氣的,你讓我怎麼跟朋友交代?"
"那你跟朋友交代什麼了?"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我說我未婚妻脾氣好,不會計較這些。"
"你別讓我食言。"
沈曼的外套靜靜地鋪在沙發上,像這個家裏另一個女主人的領地標記。
我伸手關了客廳的燈。
黑暗裏隻剩下假肢與地板咬合的細響。
一聲一聲,像骨頭碎在夾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