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昨晚又沒換藥。"
賀硯辭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裏拿著一管過期三個月的疤痕膏。
他應該是無意間翻到的,語氣算不上關心,更像清點庫存時發現了一件過季的東西。
"藥櫃裏的碘伏也見底了,你自己不會買?"
我坐在浴缸邊沿,把假肢卸下來,接口處的皮膚已經磨出一圈水泡,有兩顆破了,滲著淡粉色的組織液。
"前天讓你幫我帶的,你說順路會買。"
他想了一下,確實沒想起來。
"最近事情多。"
事情多。
沈曼回國第一天他去機場接,第二天陪她逛舊街區找大學時常去的那家書店,第三天一起吃了頓火鍋,發了張合照在朋友圈,文案寫的是:老朋友,新火鍋,補上這三年欠的局。
那張照片裏沈曼坐在他對麵,筷子伸向同一盤肥牛。
三年前沈曼出國那天,賀硯辭在客廳喝了一整夜的酒。
我扶他回房,他抓著我的手喊的是曼曼。
第二天醒來他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我信了。
現在想想,一個喝醉的人能把名字喊那麼清楚,說明這個名字他清醒的時候已經念了無數遍。
"紀棠,下午跟我去一趟珠寶店。"
他把疤痕膏隨手丟進垃圾桶,"訂婚戒要最終確認款式,沈曼幫忙參謀過了,說六爪的比四爪的襯你手型。"
"沈曼幫我挑的戒指?"
"她審美好。"他理所當然地說,"你又不懂這些。"
我確實不懂。
我隻知道三年前在醫院裏,他把他媽留下來的一枚老翡翠戒麵用紅繩穿了掛在我脖子上,說等我出院就去打一隻正式的戒托。
後來我出院了,腿沒了,戒托也沒影了。
那枚翡翠戒麵現在還在我床頭櫃的抽屜裏,紅繩磨得起了毛邊。
下午的珠寶店裏,沈曼果然在。
她換了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盤在腦後露出一對耳釘,款式和賀硯辭腕上的手串是同一個設計師的係列。
她看見我進來,很自然地挽住賀硯辭的胳膊。
"紀姐來了,快看看這對戒,我挑了一下午。"
戒盒打開,六爪鉑金托,主石一克拉出頭。
很漂亮。
和沈曼的手一樣漂亮。
因為試戴樣品先套在了她手上。
櫃員問:"請問哪位是新娘?"
沈曼笑了一下才把戒指摘下來。
"我幫忙試的尺寸,我倆手差不多大。"
她把戒指遞給我時,鉑金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我套上去,大了小半圈。
櫃員說需要改指圍。
沈曼湊過來看:"紀姐手指比我細好多,是不是平時幹活幹的?"
賀硯辭在旁邊填確認單,頭也沒抬。
"她就是瘦。"
沈曼彎腰看我的手,忽然啊了一聲。
"紀姐你指根這裏怎麼有一圈繭?是不是經常拄拐磨的?"
她說得很大聲,店裏另外幾個客人都看過來了。
我把手縮回去。
"戒指改好了通知我就行。"
賀硯辭簽完單子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你就這麼走?曼曼幫你忙了一下午,連句謝謝都沒有?"
我看著他。
想問他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讓另一個女人替未婚妻挑訂婚戒指,替未婚妻試尺寸,甚至連這個女人當眾揭未婚妻的短都不覺得有問題。
可我看見沈曼站在他背後,嘴角微微翹著,等著看我的反應。
她等的就是我發火。
隻要我發火,她就可以說:你看,她果然小氣。
硯辭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怪我。
然後賀硯辭會反過來安慰她,再教訓我一句別鬧。
這個流程我已經經曆了三遍。
第一遍是沈曼在朋友聚餐上拿我的假肢開玩笑,我摔了筷子,賀硯辭說我掃興。
第二遍是沈曼翻我手機看到義肢中心的複診單,在群裏發了語音說嫂子這假腿也太貴了吧硯辭哥你養不起了怎麼辦。我刪了她的語音,賀硯辭說我針對他朋友。
第三遍就是昨天的派對。
每一次的劇本都一樣。
她挑釁,我反抗,他偏袒,我道歉。
我不演了。
"謝謝沈曼。"
我說完轉身往外走。
假肢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叩擊聲,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身後沈曼的聲音追過來,帶著委屈。
"硯辭哥,嫂子是不是不喜歡我選的款式?"
"我就說讓她自己來挑嘛,我好心幫忙,她還不高興。"
賀硯辭沒追我。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是對沈曼說的。
"別理她。"
"她就那樣,給點好臉色就得寸進尺。"
珠寶店的玻璃門在我身後合上。
倒映出他彎腰替沈曼擦眼淚的剪影。
門外陽光很好。
照在假肢的金屬關節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