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彩排安排在賀家的宴會廳。
我到的時候沈曼已經站在台上了。
白色的裙子,散著頭發,手裏拿著一束本該屬於伴娘的白玫瑰。
她站的位置是新娘的位置。
賀硯辭站在她旁邊,正低頭替她整理肩帶上的褶皺。
策劃師看見我,臉色微妙。
"紀小姐,流程有一點臨時調整。"
"沈小姐說她沒參加過中式訂婚儀式,想先走一遍新娘的流程熟悉一下。"
"賀先生同意了。"
我看向台上。
燈光打在沈曼身上,她笑著偏過頭去看賀硯辭,像在彩排他們兩個人的訂婚。
幾個提前到的親友在下麵竊竊私語。
"這伴娘也太漂亮了吧。"
"站一塊兒誰是新娘還真分不清。"
"我怎麼聽說賀家二老更喜歡這個沈小姐?"
沈曼在台上聽見了,故意捂著臉笑。
"叔叔阿姨是看我從小在他們家長大的,當親閨女疼。"
她看向我,嘴角彎著。
"嫂子別介意啊,我就走一遍,等下就讓位。"
讓位。
這兩個字用得真好。
賀硯辭沒看我。
他正在和沈曼對台詞。
是訂婚儀式上新郎對新娘說的那段話。
"我自願與你締結婚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沈曼。
沈曼笑著推他:"硯辭哥你認真點,嫂子看著呢。"
可她眼睛裏沒有一點退讓的意思。
策劃師走到我旁邊,遞來一份修改過的流程單。
上麵原本寫著"新娘入場"的環節被改成了"伴娘引導入場"。
也就是說,訂婚當天,沈曼會先於我走上紅毯。
所有賓客會先看到她。
我翻到最後一頁,備注欄寫著一行小字:伴娘著白色禮服,新娘著香檳色禮服。
白色。
訂婚宴上,伴娘穿白色。
"這是誰定的?"
策劃師看了一眼台上的賀硯辭。
"賀先生。"
我把流程單放回桌上。
台上的走位還在繼續。
到交換信物的環節,賀硯辭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戒指的樣品盒。
他打開,猶豫了一下,轉向沈曼。
"你幫忙試一下尺寸,上次改過指圍不知道對不對。"
沈曼很順從地伸出左手。
他把戒指推上她的無名指。
剛好合適。
因為那枚戒指本來就是按她的手指改的。
我那天在珠寶店試戴的時候大了半圈,是因為沈曼說我們手差不多大。
櫃員按她的尺寸改的指圍。
從始至終都是她的尺寸。
台下一個親戚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
"這也太不像話了,正主還站在底下呢。"
賀硯辭聽見了,終於回頭看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歉疚。
隻有一種"你怎麼還不上來"的催促。
"紀棠,你上來走一遍你的動線。"
我沒動。
我看著台上的兩個人。
白色燈光籠著白色裙子的女人,她手上戴著我的訂婚戒指,站在我的新娘位置,旁邊是我的未婚夫。
宋嶼珩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他站在宴會廳門口,手裏提著一隻黑色文件袋。
目光沉沉地看著台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朝我走過來。
步子走到一半停了。
像是在等我自己做決定。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假肢接口處新換的矽膠套還散著淡淡的化學氣味。
三年前我拖著渾身的血把賀硯辭從變形的車門裏拽出來,醒來以後世界少了一條腿。
他在病床前說紀棠你是我的命。
現在他的命站在台上替另一個女人戴戒指。
而我連觀眾都當得礙眼。
手機忽然震了。
是義肢中心發來的郵件。
海外專科評估的預約函。
出發日期,三天後。
目的地,蘇黎世。
我點開郵件,發現備注一欄寫著:預約人,宋嶼珩。
我抬起頭。
宴會廳門口,宋嶼珩還站在那裏。
他什麼都沒說。
但那隻黑色文件袋裏露出半截機票的邊角。
台上,沈曼的聲音又飄下來了。
"硯辭哥,這個環節新娘要挽你胳膊的,我幫嫂子試一下力度。"
她挽上賀硯辭的手臂,貼得很近。
我退後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宋嶼珩的時候,他把文件袋遞過來。
我沒接。
"為什麼是你訂的機票?"
"他不會讓你走的。"
宋嶼珩的聲音很輕,"但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我接過文件袋。
裏麵除了機票和預約函,還有一張舊照片。
是三年前在醫院拍的。
我剛做完截肢手術,麻藥還沒退,臉色白得像紙。
賀硯辭趴在病床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照片背麵有宋嶼珩的字跡。
寫了一行日期,和一句話。
"她值得更好的。"
三年前寫的。
墨水都洇開了。
我把照片翻回正麵。
照片裏那個少年哭到脫力的樣子,和此刻台上那個替別的女人正衣冠的男人,像兩個人。
不,就是兩個人。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抬頭看了最後一眼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台上賀硯辭正把一枚胸花別在沈曼的領口,她低著頭笑,下巴幾乎碰到他的手背。
我轉身朝外走。
假肢踩在大理石台階上,聲音很穩。
不疼了。
或者說,比那些更疼的東西比起來,腿上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三天後。
機場的登機口播報最後一遍航班信息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賀硯辭。
我沒有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紀棠,彩排那天你走了之後沈曼很不高興。"
"你回來跟她道個歉,訂婚照還沒拍。"
我關掉手機。
艙門關閉的那一刻,廣播響了。
"旅客們,本次航班飛往蘇黎世,飛行時間約十一小時。"
十一小時。
足夠把賀硯辭和沈曼和那場荒唐的訂婚宴甩在三萬英尺以下。
我靠在舷窗上。
窗外的跑道在後退。
地麵上的燈一盞一盞變小,像那些曾經以為會亮一輩子的承諾。
飛機拉起機頭的那一瞬間,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因為舍不得。
是因為終於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