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大壽那天,趙家的老宅張燈結彩。
二兒子穿著一身名牌西裝,在後院將我攔了下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硬塞進我的外套口袋。
“待會兒祝壽的環節,輪到大房獻禮的時候,你給我上去哭。”
二兒子壓低聲音,眼神裏帶著一絲陰狠。
“給我往死裏哭,哭得越傷心、越絕望越好。”
“你要讓老太太覺得,我那個二十年不露麵的大哥就是個不孝順的白眼狼。”
“隻要老太太動了怒,把家裏剩下的老房子和地產全部留給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摸著口袋裏厚厚的封條,沒有說話。
我知道規矩。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這場壽宴的舞台搭建得極高。
台下坐滿了趙家的親朋好友,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可空氣裏卻彌漫著一股古怪的冷漠。
每個人都在笑,但每個人的笑容都懸在半空,假得讓人惡心。
輪到大房敬壽酒的環節。
因為大兒子沒來,台上隻有一張空著的椅子。
二兒子在台下給我使了個眼色。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按照二兒子的要求,我現在應該跪在地上發瘋一樣地嚎啕大哭,指責大兒子不孝。
可當我站在台中央,看著坐在第一排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時,我停住了。
老太太眼神裏沒有對大兒子的恨。
隻有無盡的期盼和絕望。
我沒有按照二兒子給的台詞去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麥克風開口了。
“我小時候,我媽一個人帶我。”
我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院子。
台下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來。
“我們家窮,親戚都看不起我們。”
“去年過年,我媽帶著我去大姑家拜年。”
“大姑嫌我們帶的禮太薄,連飯桌都沒讓我們上。”
“我媽就那麼端著半碗冷掉的餃子,一個人站在下著大雪的院子裏吃。”
我看著台下的老太太。
“那時候我在外地,給一個陌生人哭喪。”
“我拿了人家兩百塊錢,在別人的靈堂前哭得死去活來。”
“可我自己的媽,在雪地裏凍得手發抖的時候,我連一句熱乎話都沒能對她說。”
講到這裏,我的鼻尖劇烈酸澀起來。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流了下來。
不是演的。
是埋在心底最深處、最不敢碰的那塊爛肉被生生拔了出來。
整個壽宴現場死一般沉寂。
原本準備看戲的賓客們全都愣住了。
二兒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我抹掉眼淚,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大兒子不回來,也許他有他的難處。”
“但隻要他還在這個世上,他心裏就一定記著您。”
老太太早已淚流滿麵。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推開旁邊想要扶她的二兒子,一步步走到台上。
老太太死死盯著二兒子,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冷得像冰。
“你以為我老糊塗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當年是你偽造了信件,把你大哥從這個家逼走的?”
“你今天請這個人來,無非是想借他的嘴,徹底斷了我跟你大哥的念想!”
二兒子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轉過頭,拉住我的手。
她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渾身一抖。
“孩子,你媽有你這樣的兒子,比我有福氣。”
我低下頭,聲音沙啞:“我媽去年走了。”
老太太身子猛地一震。
她深深地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
當晚,老太太當著所有族人的麵,立下了遺囑。
家裏的房產一分為三。
大兒子一份,二兒子一份。
最後一份,折合成現金五十萬,當場劃到了我的卡上。
老太太看著我說:“你不是我孫子,我也不是給你錢。”
“你今天哭的是你媽。”
“這份錢,是我這個做母親的,給你媽的。”
我拿著沉甸甸的銀行卡走出趙家老宅。
夜晚的風很冷。
我走在漆黑的巷子裏,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五十萬。
我用我媽生前受過的屈辱,換來了五十萬。
快到我家租住的破舊樓房時,我看到樓道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外衣,手裏提著一個煙鬥。
是我們這行裏的老前輩,也是當年帶我入行的師父,陳伯。
陳伯靜靜地看著我,眼裏沒有看到錢的喜悅,隻有一股令人絕望的麻木。
“林默。”
陳伯開口,聲音像風幹的樹皮在摩擦。
“把錢退回去。”
“別再哭了。”
“你再這麼哭下去,早晚會跟我一樣。”
陳伯抬起頭,露出了那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等你的真感情全部耗盡的那一天。”
“就算你親媽死在你麵前,你都掉不出半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