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伯轉過身,示意我跟上他。
深夜的街道陰冷潮濕。
我們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陳伯帶我進了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棟破舊樓房。
順著蜿蜒狹窄的樓梯一直往下走,直到最底層的地下室。
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陳年紙錢燃盡後的焦糊味。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木桌。
最讓人心驚的是四周的牆壁。
整整四麵牆,密密麻麻貼滿了黑白和彩色的照片。
有慘白的葬禮靈堂,有喜慶的婚禮舞台,也有張燈結彩的生日壽宴。
每張照片裏的主角都不一樣,但角落裏總能看到同一個人的身影。
陳伯站在那些照片中央,像是一尊早已風幹的木雕。
“我幹了整整二十年。”
陳伯的聲音沙啞,透著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哭過三千多場。”
“給死人哭,給活人哭,給斷了親的人哭。”
他緩緩轉過頭,指著牆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笑容溫和的婦女。
“上個月,我老婆病死了。”
陳伯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空洞得令人發慌。
“我跪在她床前,眼睜睜看著她咽氣。”
“可我幹嚎了半天,眼眶裏幹得像旱了三年的荒地,一滴水都擠不出來。”
“上周我兒子來看我,當著我的麵把戶口本撕了,說這輩子都不認我這個裝神弄鬼的假貨。”
“我看著他走,心裏明明像被刀戳一樣,可我還是哭不出來。”
陳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默,我廢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牆上那成百上千張虛假的悲傷。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陳伯,當年你帶我入行的時候,教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陳伯愣了一下。
我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教我,演戲哭嚎要演七分,心底必須留三分。”
“你自己留了嗎?”
陳伯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劇烈的劇痛。
“你把那十分真情全拋出去給陌生人買單了。”
“你把自己的心掏空了。”
“現在輪到你自己的至親離去,你拿什麼去哭?”
陳伯站立不安,背脊一點點彎了下去。
他緩緩走到木桌旁,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從裏麵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鐵盒打開,裏麵沒有珠寶,也沒有積蓄。
全是密密麻麻、疊得整整齊齊的郵局彙款單。
每張彙款單的收款人,都是他老婆的名字。
最早的一張,紙張已經發黃脆裂,上麵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不是哭不出來......”
陳伯捧著那個鐵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我是不敢哭啊......”
“這二十年,我把所有的疼都壓在這個盒子裏。”
“我怕我隻要掉下一滴眼淚,這二十年攢下的委屈和愧疚就會像山洪一樣爆發。”
“我怕我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我會死在這眼淚裏。”
我看著那個鐵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這是我入行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
我們這行,說白了就是在販賣自己的心血。
每一個能靠真情緒打動觀眾的人,到最後都得靠那“留三分”的殘存人性苟延殘喘。
留的那三分,是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
可陳伯為了供養家裏,為了填補生活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把那三分也砸得粉碎。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陳伯把鐵盒重新鎖好,抬起頭看著我。
“陸承宇你知道吧?”
聽到這個名字,我眉頭微微一皺。
上次在趙家婚禮後台,這個名字就在婚慶圈子裏被偶爾提起過。
他是這片區域最大的職業情緒中間商。
“他手裏養著三十個跟我當年一樣的人。”
陳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你也是被他盯上的目標之一。”
“但他手底下那些人,早就跟我一樣,把感情賣光了,成了隻知道拿錢幹嚎的僵屍。”
“你不一樣。”
陳伯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心裏還有最疼的事,你還有眼淚。”
“趁著還沒徹底空掉,收手吧。”
我摸了摸口袋裏趙家老太太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收手?
我拿什麼收手?
我媽還在病床上等錢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