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去。”
我幹脆利落地拒絕。
拿了八千塊我已經覺得心虛。
什麼蝴蝶效應,什麼真舅舅,不過是概率極小的巧合罷了。
我隻是個靠出賣傷痛賺辛苦錢的假親戚。
假的永遠真不了。
插手太深,早晚要出事。
蘇晚沒急著勸我,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她從黑色公文包裏拿出兩遝厚厚的新鈔。
“趙家老太太親自發的花銷。”
“隻要你肯出場,兩萬四直接先付一半。”
“剩下的一半,等認親宴結束立刻結清。”
“另外,趙家說了,額外再給你封個紅封。”
我看著桌上那兩遝沉甸甸的鈔票。
兩萬四。
這相當於我整整給別人當四個月假親戚的收入。
有了這筆錢,我媽未來的住院費和進口藥就全有了著落。
她不用再吃那種副作用極大、便宜卻傷肝的國產替用藥。
我緊緊咬著牙,喉結劇烈翻滾。
“說好了,我隻負責坐在一旁湊數。”
“我不會主動開口說話。”
我把鈔票抓進懷裏。
蘇晚眼裏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平淡。
“放心,你隻要坐在那裏就行。”
認親宴定在城南最有名氣的大飯店裏。
包廂裏布置得張燈結彩。
趙家老太太坐在正中間,新娘坐在旁邊。
而在新娘另一側,坐著一個穿著考究、雙眼通紅的中年男人。
那正是失蹤了二十年的真舅舅。
我被安排坐在舅舅的右手邊。
蘇晚給我的任務隻有兩個字:陪哭。
哪怕不說話,隻要在氛圍到位的時候抹抹眼淚即可。
宴席剛開場,菜還沒上齊。
舅舅突然端起酒杯,轉頭看向新娘。
他的手抖得厲害,杯裏的白酒灑出來大半。
“孩子......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
舅舅開口第一句話,聲音就啞得不成樣子。
“那天我在電視裏看到這個小夥子在婚禮上哭。”
舅舅伸手指向我。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
“他哭得那麼痛,那個眼神......和我妹妹當年被家裏趕出門時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哭,我這心裏就像被刀紮一樣。”
“當年我要是不那麼窩囊,我要是站出來替你媽說一句話,她也不至於一個人死在異鄉。”
“我找了她二十年啊......”
說完,中年男人再也壓抑不住,趴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那是積壓了二十年的悔恨與絕望。
沒有任何表演成分。
包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原本隻是想冷眼旁觀。
可是聽到“被家裏趕出門”、“找了二十年”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想到了我爸。
我爸走的那一天,下著傾盆大雨。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走後,再也沒有找過我和我媽。
別人失蹤了二十年,還有親人在電視機前看著眼淚打轉,費盡心思地找尋。
那我呢?
我爸是不是早就把我跟我媽徹底忘了?
一股極其強烈的委屈與酸楚,從我心底猛地炸開。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奪眶而出。
我沒有發出聲音,隻是任由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舅舅抬起頭,看到我滿臉淚水,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他一把抱住我的肩膀,把我緊緊按在他懷裏。
“外甥啊!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他哭得聲撕力竭,把我當成了替他妹妹受苦的晚輩。
我的額頭靠在他的肩頭。
我知道我不是他外甥。
我隻是個拿了錢來演戲的騙子。
可我沒有推開他。
在這個陌生人的懷抱裏,我貪婪地汲取著那份我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的父輩關懷。
我眼前浮現出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我穿著踩爛的涼鞋,在泥濘的街道上拚命地追著那輛出租車。
我追了兩條街,喊破了喉嚨。
可那輛車自始至終沒有停下,車裏的人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那一刻,我抱緊了眼前的中年人,哭得比任何人都凶。
包廂角落裏,蘇晚安靜地靠在牆邊。
她手裏翻看著那個黑色的小本子。
她的指尖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那頁紙上寫著一個名字:蘇國強。
那是她爸的名字。
記錄顯示,二十年前,她爸也是這一行裏最有名的哭喪人。
不論是多冷清的場麵,隻要他出場,就能讓全場人跟著落淚。
可後來,她爸突然不幹了。
現在的蘇國強,隻是一個坐在陽台上發呆的廢人。
不說話,不認人,眼裏沒有任何情緒。
蘇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手指微微收緊,將本子合上。
宴席散場時,大家紛紛離去。
趙家老太太走在最後,她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老太太的手掌滿是褶皺,卻帶著異樣的溫熱。
“孩子,你是個有真性情的人。”
老太太眼眶通紅地看著我,聲音抖得厲害。
“下個月是我八十大壽。”
“你一定要來,給我好好哭一場。”
“我那個大兒子,整整二十年沒回家了。”
“我想他啊......我想讓他知道,他媽還在等他。”
我站在酒店門口,手裏拿著沉甸甸的封包,渾身冰涼。
老太太的眼神像是一根針,紮得我心口生疼。
她根本不知道,她托付的是一個靠賣眼淚苟活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