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些時候鬱裏和雨凇杉枝分別,離開了排練室。臨走前杉枝托鬱裏把樂譜帶給白川徹。畢竟演出將近,新歌貝斯部分的編排還遲遲沒有完成。鬱裏接過樂譜笑著點頭說放心吧,順路的事罷了。
其實鬱裏來到東京這麼久,前往白川徹住處的次數屈指可數,更何況是他們都已經從學院畢業,各自搬家找到了新的住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影隨形的東西太多,那些每一幀都能為鬱裏帶來痛苦的回憶,在長此以往的幽深夜晚中,終於也變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森羽穗生。
鬱裏的確沒有想到自己在多年以後還能再次見到她。
從青棱畢業以後,原本相知相熟的同學都分道揚鑣,唯一剩下來的也就隻有他們五個人。就連森羽穗生在那之後也回到了老家。
其實當初鬱裏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內心的第一想法無疑是卑劣又陰暗的。她覺得自己贏了,即使最初的賭約失敗,但在與森羽穗生之間的這場戰役中,她還是贏了。
因為最後能夠站在白川徹身邊的人是她。
但是現在,那昏暗的路燈將那兩人的影子拉得纖長。森羽穗生再次像當初那般毫無征兆地闖回了鬱裏的世界。她重新站在白川徹麵前,甚至出落得比在國中時還要更漂亮,柔順的長發溫柔地搭在肩後,她笑著,濕潤又水靈的目光總能惹人憐愛。
白川徹也在對她笑。
那是一個與麵見鬱裏時完全不同的神情,月野鬱裏甚至已經記不清究竟有多久,有多久沒有在白川徹的臉上看見這樣的笑容。
所以這麼多年,其實他們兩人間一直存有聯係嗎?
他們會互通短信和電話,然後詢問彼此的近況嗎?
鬱裏站在稍遠的樹蔭下,腳下的煙屑積攢了一地。每呼吸一次,她都感覺自己的喉管和肺腔被刀片割裂得生疼,甚至快要嘔出血來。
為什麼又要這樣對她呢?森羽...為什麼又是她?
白川徹為什麼還在笑?憑什麼他們之間可以做到像從來沒有過隔閡一樣相處?哪怕是過去了這麼多年。
奇怪的是,連火星燙到指尖的那一刻鬱裏竟然感知不到痛,就像是軀體化了般隻能站在原地,直到森羽穗生微笑著向白川徹告別。
白川徹將一個類似信封的東西放進口袋,他早就看見了鬱裏,甚至知道她站在那裏很久了。
“鬱裏,找我有什麼事嗎?”
月野鬱裏真的恨透了,恨透了白川徹麵容上總是這樣的冷靜自持,平淡得仿佛刀槍不入。
憑什麼每次唯有麵對自己的時候他臉上都提不起半分笑意?白川徹那樣的冷靜,顯得鬱裏像個逐漸自我崩潰的瘋子。
那瞬間月野鬱裏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是否有崩壞,可能看上去已經猙獰極了,頭發淩亂,眼睛也泛著紅。
以至於到最後她隻是猛地將手中一直緊握的樂譜拍進白川徹懷中,當然白川徹也沒有接住,又或者是說根本沒有打算伸手去接。就這樣任由著樂譜灑落,像灰燼一般墜到他們腳邊。
“你又在發什麼瘋?”
白川徹輕皺起眉頭,這句話無疑流露出了隱隱的不耐和怒火。可除此之外臉上再也沒有任何鬱裏想要看見的情緒。
鬱裏雙眼逐漸變得幹澀,與其說這是悲傷,不如說是一種憤怒情緒的外泄。因為她實在太難以接受了。隻要看見白川徹的臉,她的腦子裏就會被無盡的“憑什麼”三個字給占據。
白川徹真的將她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恭喜,原來你一直比我想象得要幸福。”
月野鬱裏這句話無疑是充斥了嘲諷的,可她還沒來得及將嘲諷的笑意掛起,白川徹就已經站在了她麵前先一步嗤笑出聲。
“怎麼,難道這個世界上隻能允許你一個人獲得幸福,其他人都不可以嗎?”
“鬱裏,你是不是有點太善妒自私了?”
月野鬱裏的身體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失去了控製,她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大腦也變得一片昏沉。甚至不知道白川徹是在什麼時候點起的一根煙,煙草味嗆得她想要彎腰幹嘔。
“你一定要把我想的這麼刻薄嗎?”
“那你說吧。”
白川徹抬手取下含在唇間的煙,然後邁步一點點地朝著鬱裏走來。鬱裏本能地向後退,可他們之間的距離依然在被白川徹不斷縮短。到最後真的退無可退,白川徹沒有夾煙的左手就順勢貼上了鬱裏的麵頰。
兩個人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近,近到像複雜的線體一般交融揉雜在一起,而鬱裏輕輕地顫抖著,他們彼此間的恨意都快要溢出來了。
“你是因為自私的占有欲作祟?還是因為太嫉妒,嫉妒我們之間一直以來好像不幸福的人隻有你自己。”
白川徹那雙一貫平靜的眼睛裏終於翻湧起了某種強烈的情緒,他仇視著鬱裏,目光輕蔑、嘲諷又充滿不屑。
“鬱裏,原來你還在把我當成你的一條狗。”
這句話令兩個人的思緒瞬間回到了從前。
白川徹的形容沒有錯。在青棱高的日子,在他們之間還沒有出現森羽穗生時,他對月野鬱裏從來都是隨叫隨到,幾乎可以說是一呼百應的。
鬱裏還記得有一天她在國文課時睡著了,醒來早已過了放學時間,整間教室空無一人。天色昏黃,遠處的天邊傳來沉悶的雷聲,一場雨即將要落下了。
她回頭時,白川徹就坐在身後。鬱裏不知他究竟看了自己多久,在目光將要交彙以前,白川徹就移開了視線。
比雷聲還要先一步來臨的是鬱裏的心跳,她清楚地意識到在那一刻,自己心底的某塊地方徹底塌陷下去了,而且她沒辦法自救。
再之後便是白川徹從座位站起,手裏握著一把黑傘,將他自己一直隨身帶著的耳機遞到鬱裏麵前。
“走吧,我送你回家。”
天空似乎又有雨要下了。
密密麻麻、帶著些濕意的東西砸在手上,鬱裏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的瞬間,白川徹也嗤笑著退開,重新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彎腰把地上一張張的樂譜撿起,最後轉身看向鬱裏,就跟那日站在教室裏等鬱裏回家的身影一樣。
隻是他們都知道,有些已經碎裂的東西,即使重新黏合也永遠沒辦法重圓了。
雷聲終於響起,沉悶聲砸在月野鬱裏的耳邊,她身體裏的力氣也在那一刻一點點流逝。最後,她聽見白川徹對自己說:
“回去吧,鬱裏。”
“暴風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