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八秒鐘的語音結束,鬱裏的腦子裏都好像還在回想著男人方才的語氣和笑意。他的笑無疑是勾人的,就像是羽毛輕輕刮過人的心頭,直到他的話音落地,那種會令人感到呼吸失衡的顫栗感也並沒有消失。
鬱裏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與網友見麵的事,但她想,如果對方真的要來東京的話,到時候就請他去吃銀座樓頂的那家旋轉餐廳好了。她動動手指敲下一行字回複。
“等你確定日期以後,告訴我吧。”
第二天,鬱裏依舊照常前往排練室參加樂隊排練,聽說有一場地下的無償演出邀請他們出席。
當初他們還在青棱學院決定組建樂隊時就沒想著要出名,因為大家心裏都很清楚,他們並非真的多麼熱愛音樂,想靠音樂來賺錢生活更是想都沒想過。
不止鬱裏,星野悠一和白川徹在平日裏也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們隻是閑暇時間碰在一起,完成那份在國中共同許下的約定。
然而,即使抱著這樣的想法,這麼多年在地下也積攢了一些名氣和粉絲,這是他們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鬱裏!!”
推開排練室大門時,藤原咲正蹲在地上逗弄撫摸著一隻柴犬。鬱裏依稀記得那隻柴犬取名叫多多,是咲十八歲生日時雨凇杉枝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鬱裏放下背包,也伸手摸了摸多多的肚子。
“怎麼今天把多多帶來了?”
“它最近有點粘人。”藤原咲將柴犬抱進懷裏,“反正我在這裏等你們排練也很無聊,就把它帶過來陪陪我。”
雨凇杉枝此時正坐在沙發上看樂譜,直到手中的煙燃盡,他才拿起放在旁邊的吉他走到排練室中央。
“來吧鬱裏,我們試試新歌。”
不知為何,鬱裏總覺得當天排練室裏的氣氛莫名有些怪,就像是在她抵達之前,有人在排練室裏大吵了一架,所以空氣中才會彌漫著一絲沉重。她回身朝白川徹望去,顯然他已經背好貝斯準備開始演奏了。在察覺到鬱裏的目光後,白川徹隻是衝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過問。
藤原咲每次陪雨凇杉枝來到樂隊排練室時都顯得有些無所事事,畢竟這也不是她所擅長的領域,她所能做的就是看著鬱裏他們演奏,然後等待。
所以今天才會將多多帶來,好讓漫長的等待時間裏有個伴。
鬱裏看著藤原咲,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她的母親。咲對待多多時那種溫柔的模樣,簡直像極了最開始母親還愛著自己的時候。
這大概就是女人的天性吧,隻要她們想就一定知道該如何愛人。
以後若是藤原咲擁有了自己的小孩,鬱裏想,她一定也會成為一位很好的母親。
就在這時,吉他聲突然停止了,甚至說琴弦顫動的聲音本來就有些不規律,通過連接的效果器外放時,尖銳得像在刮擦人的耳膜。
“你想玩狗的話就出去玩吧,別在這裏影響我們。”
藤原咲大概也是感到極其錯愕和難以置信,臉上露出受傷又委屈的神色,沉下臉不再出聲。直到她抱著多多離開排練室,將大門摔出一聲巨響,星野悠一才握著鼓槌無奈地歎氣。
“杉枝,你有點過分了。”
雨凇杉枝低下頭,長發淩亂地垂在頸後,好半晌從口袋裏摸出一杆煙才輕聲罵道。
“くそ......你懂什麼?”
人在即將要發怒或者動手時的征兆總是很明顯的,幸運的是在場的人都不是瞎子或聾子,對周圍情緒的變化依然足夠敏銳。所以,當鬱裏用餘光看見星野悠一沉著臉向前走去時,她立刻挪動腳步試圖隔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別表現得像一個敗類一樣,杉枝。”悠一強忍著怒火。
“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她那樣愛你了。”
兩個人的思想在這一刻開始出現差異和裂縫,星野悠一本意隻是想要表達要學會珍惜。可在雨凇杉枝聽來,星野悠一的話卻讓藤原咲的愛像是變成了一種施舍,仿佛藤原咲是因為可憐他才會選擇愛他的。
“你們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嗎?”
悠一皺起眉,“什麼?”
誰也沒有預料到,到最後他們還是動手了,雨凇杉枝直接一拳打在悠一的鼻梁上,兩個人開始扭打起來。
鬱裏雖然極力想要阻止這場鬧劇,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風暴中心。
混亂中,她被人推倒,手肘撞在堅硬的地磚上擦破了皮膚。生理性的疼痛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是白川徹的嗬斥聲。
“くそ......都給我住手!!”
這場鬧劇暫時終止了,星野悠一和雨凇杉枝彼此都微喘著氣,雙眼泛紅地瞪著對方。排練室裏的鼓架倒了,吉他也被摔落在地,白川徹走到鬱裏麵前,默不作聲將她從地上扶起,動作小心地避開了她手肘的傷口,臉色深沉。
“愛誰管誰管吧!”
好像大多數的爭吵和鬥毆最後都是以一方的退場而結束,星野悠一扔下一句話就摔門離開,雨凇杉枝則是踉蹌著坐回沙發,重新點燃那剩半截的煙。
“我去看看悠一。”
白川徹說完也離開了排練室,整間排練室徹底就隻剩下了鬱裏和雨凇杉枝兩人。
杉枝抱著頭坐在沙發上,指尖上夾著的煙屑不斷往下墜。鬱裏不知道致使他如此痛苦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但她知道,雨凇杉枝從來都是一個很孤單的人。他很需要別人的陪伴。
“鬱裏,對不起......”
鬱裏從桌麵上的塑料袋裏掏出一個一次性紙杯放在麵前,充當簡易臨時煙灰缸。
“你和咲究竟怎麼了?”
原本以為上次海釣結束之後,兩個人應該徹底重歸於好了,否則藤原咲今天也不會為了陪伴杉枝來到排練室。可現在看來,他們之間似乎真的有些東西已經無法修補。
“她總是覺得我不夠愛她,可我能做的、能給的,我都已經全部給她了......”
“你也知道,咲她想當演員,這幾年我們總是因為這個吵架。但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做演員這件事隻是我們吵架的一個導火索。”
“可真正導致隔閡出現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了,我隻覺得很累,每天回家看見她都覺得很累......”
成為演員,可以說是藤原咲從學生時代便擁有的夢想。
她長得漂亮,願意為了自己熱愛的東西付出努力,所以所有人都相信她將來一定能夠成功。那時的雨凇杉枝也不例外。
鬱裏甚至還記得杉枝曾經攬著藤原咲的肩膀,意氣風發地對她說:“以後,你做全霓虹最出名的影星,我們做全日本最出名的樂隊,所有人都會為了我們鼓掌喝彩!”
毫無疑問那樣憧憬的美好未來,是他們每個人心底最希望實現的。
可現實的因素、社會上的屢屢碰壁,將這份共同憧憬的未來變得斑駁嶙峋,甚至脆弱不堪。
“鬱裏,我知道你們都不是真心熱愛和搞這個樂隊,我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但這的確是我的夢想......”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沒必要為了對方的夢想而搭上自己的人生。這麼多年來,這個道理其實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雖然他們不能為了杉枝的夢想賠上各自的人生,可這份從學生時期橫跨到現在,甚至說維持到以後的友情也同樣難能可貴。
所以誰都不願主動打破那份共同許下的約定,就好像,如果誰先食言了,誰就會成為當之無愧的背叛者。
“咲愛你,與你家裏有沒有錢沒有關係。”鬱裏看著杉枝。
“跟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也沒有關係。她愛你,就隻是單純的愛你。無論你感到多累,甚至說對這份感情已經開始力不從心,但是杉枝,悠一沒有說錯。”
“或許在往後,你再也遇不到一個像咲那樣會無條件全心全意愛你的人了,並且你知道的,這從來不是出於憐憫。”
雨凇杉枝坐在鬱裏身邊不停地抽煙,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很神奇,鬱裏。”
“因為在我們五個人中,你是最晚一個融入進來的,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好像都變得不能離開你,甚至就連悠一,他都隻願意聽你的話。”
“畢業旅行過後的那段時間,我原以為我們五個人的這份友誼就要到此結束了,可是很奇怪的,一切又在慢慢回溫。”
鬱裏沉默著聽他說話,臉上的表情一時變得有些僵硬。所以說人或許本來就是卑劣的,越是不害怕失去什麼的人,最後反而越不會真正失去,所以才敢倚仗著這份資本肆意妄為。
對於某些人而言,鬱裏大概就是這樣可憎又可惡的存在。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關係並不是每一段都健康而良好的,如果一個人自私吝嗇到不願在這一段關係裏做出任何的改變,那麼維持這段關係的方法便隻剩下了忍耐。等到什麼時候忍不下去了,所有情感也被徹底消磨幹淨,自然而然就懂得放手了。
所以誰又不是在邊哭邊愛呢,誰又不是在一邊痛苦一邊前進呢,越被愛的人越肆無忌憚,越被愛的人越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