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鬱裏不知道是不是這場大雨把佐木鬱治的腦子淋壞了,總之他又像小時候一樣黏上來,好像不計前嫌似的。可鬱裏隻覺得不妥,畢竟他們現在已經不是那樣親密的關係了。她將水壺重重放下,算是給對方一種警告,可鬱治還始終在裝傻。
鬱裏隻能轉過身來,在被佐木鬱治用身體圍起來的狹窄空間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極其逼仄,甚至在某一瞬間,她的發絲擦過鬱治的臉頰時,能聽見佐木鬱治輕輕抽氣的聲音。
“去把蛋糕拿出來吧。”
佐木鬱治沒應話,他知道這樣是鬱裏表達拒絕的一種方式,所以隨手把毛巾放在灶台上,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鬱裏按照自己從前的習慣替佐木鬱治煮了一杯薑茶。吹完生日蠟燭的瞬間,她看見佐木鬱治那張晦澀暗淡的臉龐。兩個人分食蛋糕的時間裏,鬱治像是隨口一般,問了她些問題。例如他沒想到鬱裏會住在這樣的地方,因為小時候的月野鬱裏明明恐高,如今卻住在整棟建築的頂層,隻要走到窗邊向下望去,就是整個東京靡亂的街景。
“佐木鬱治......”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鬱治打斷她。
他抬起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不是因為你來東京的,鬱裏。”
鬱裏有些意外與他突如其來的坦白,而更加令她在意的,是此刻鬱治望著她的眼神。裏麵沒有任何的逃避。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
接近晚上十點時,鬱裏向佐木鬱治下達了逐客令,放在桌麵上的那杯薑茶隻被他寥寥喝了幾口。臨走前,鬱治靠在門框旁,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遞到鬱裏麵前。
“留一下電話吧。”
鬱裏這才想起,自從十六歲那年離開橫濱,他們便徹底斬斷了一切聯係,更別提擁有對方的電話號碼了。想到在這樣的年代,兩個人明明沒有任何聯係方式,卻依然能夠在偌大的東京碰麵,鬱裏不由失笑出聲。
“我就住在新宿那邊,以後有什麼急事或者需要幫忙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
鬱裏禮貌而生疏地向他道了謝,最後目送著佐木鬱治走進電梯。
少年的確是長大了,曾經臉頰上的稚氣在過去的時間裏不知不覺蛻變,五官變得更加漂亮銳利,這樣高挑的身型和完美的臉蛋無論放在哪裏都是吸睛的。
電梯關閉的一瞬間,佐木鬱治掛在嘴角的笑容終於被徹底擊潰一般鬆懈下來。那樣的感覺是陌生又痛苦的,因為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去直麵這份生疏。如果說在橫濱,鬱裏帶給他的感覺還是能夠靠近,隻要他稍微袒露一點從前的模樣,他們便可以像沒有縫隙般那樣相處。
可這裏是東京。在這座夜晚被高樓大廈籠罩、仿佛能將人吞噬殆盡的奢靡城市裏,佐木鬱治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之間的確有東西變了。變得客套又疏離,冷漠又無情。所以每一次鬱裏向他投來暗含警告的目光,他都會聽話地收斂自己的全部動作。
電梯抵達一樓,鬱治抬起頭看著亮起的紅色數字緩緩呼出一口氣。或許他早該意識到的,曾經那個在橫濱的佐木鬱治與月野鬱裏已經徹底地留在了那裏。所以在東京他們碰麵,無異於兩個陌生人。
佐木鬱治離開後,鬱裏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麵上的垃圾,她突然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剛才就應該讓他幫忙把吃剩的蛋糕給一起帶下去。彼時已經接近午夜,手機提示音恰好響起。鬱裏滑開屏幕,目光落在一個用戶名為“DokiDoki”的聯係人上。
對方剛剛發來一條消息。
“差點錯過了,生日快樂。”
鬱裏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回複道:“沒關係,謝謝你的祝福。”
同時她也將藤原咲等人發來的消息逐一回複了。
“東京還在下雨嗎?”
緊接著,對方發來一張照片。
圖片映入眼簾的是男人一雙樂福鞋踩在鬆軟濕潤的沙灘上,往後是一片漆黑濃稠到化不開的海。而在鞋子旁是一串用手畫下的英文,Happybirthday。
鬱裏問他:“怎麼那麼晚還在海邊?”
“聽說在海邊許願會很靈,所以我占用了你一個生日願望的名額,先替你許了。至於許了什麼......暫時保密。”
鬼使神差的,在那一刻鬱裏忽然很想聽聽他的聲音。她最初是在一個音樂論壇上認識這個名叫“DokiDoki”的用戶的,因為兩人喜歡的樂隊和歌手都相同,所以他們在短短的一周時間裏聊得十分投機。
後來他們彼此交換了更私密的聯係方式,但聊天內容還始終停留在音樂上。鬱裏隻告訴他自己現在生活在東京,而其餘的情況雙方都一概不知。就在鬱裏正愣神時,握在掌心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了兩下。她垂下眼,聊天框裏赫然出現了一條語音消息。
那瞬間鬱裏的呼吸有片刻的失衡,甚至猶豫再三思考究竟要不要聽取這條語音。是“DokiDoki”發來的。
在這個欲望被無限放大的時代,人們的交友及擇偶標準都在無限地拉高,如果對方達不到自己的預期,那麼這段關係也可以很快地落下尾聲。鬱裏也不例外。她甚至可以坦然承認自己喜歡長相漂亮,聲音動聽的人。即使兩個人的喜歡與思想無法完全契合,至少這些外在條件也不會令鬱裏產生放棄溝通的念頭。
直到四分鐘過去,鬱裏才終於點開那條語音,將手機貼近耳邊。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的聲音很好聽。清澈的聲線中夾雜著一點不明顯的口音,笑起來時又帶著些許低啞。背景中的海浪不斷湧動,男人的聲音伴隨著潮水,一點點流入鬱裏的耳中。
“もうすぐ東京に著いて、よかったら、會いませんか。”
——我很快就要來東京了,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要不要見上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