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鬱裏一時陷入沉默,她隱約覺得男人應該是誤會了什麼,畢竟誰都能認出來眼前這位留著金黃短發化著漂亮煙熏妝的男人,就是今晚那支樂隊裏最帥氣的貝斯手。
還沒等鬱裏解釋,男人便轉身拉開暗門。前後不過一分鐘,他又從裏麵走出來,拿著一把傘遞到鬱裏手中。
“這場雨一時半會是不會停的,打著傘走吧。”
鬱裏想,他應該是怕歌迷糾纏,所以說話一直保持分寸和距離,良好的教養又令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孩冒雨回家,所以才將雨傘借給自己。
“謝謝。”這是月野鬱裏第二次向他道謝了。
鬱裏伸手接過雨傘向對方輕輕點頭,這可能跟剛才那枚買下果汁的硬幣是一樣不需要償還的。暗門被再次拉開,男人轉身走進酒吧,空氣中隻剩下他留下的草莓煙味。
回家途中雨竟然越下越大,砸在地麵上卷起陣陣白煙,高樓大廈的光影穿過朦朧的雨霧,在這座城市中緩緩流淌。眼前的世界既炫彩又靡亂。
可當雙眼確切接觸到某個具象化的實體時,人們才會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很多揮之不散的記憶與往事,就像這場毫無征兆的大雨。它們如影隨形,很多時候,你以為割舍了便是擺脫,但它們卻總會毫無征兆地,突然降臨。
月野鬱裏的腳步在踩進一處水窪地時突然戛然而止,褲腳被雨水打濕,從中呼出的氣息也帶著涼意。雨霧讓她一時看不清遠處的景物。
屋簷下那道挺拔而等待的身影居然不是鬱裏眼花的錯覺,佐木鬱治站在光線無法照進的角落裏,麵容沉寂,指尖已經被凍得有些發紅。
好像他才是那個被雨淋濕的落水狗。
一輛車從兩個人身後疾馳而過,車燈照亮了鬱裏的身影,他的雙眼也隨之恢複清明朝著鬱裏望來。那道目光明亮,帶著期待不落空的欣喜,同時又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你怎麼在這裏?”鬱裏皺起眉頭,她比鬱治更快一步邁進屋簷下。
耳邊聲勢浩大的雨聲在那一刻好像倏然小了一瞬。
鬱治想要邁步的動作先是停頓了一秒,可緊接著他還是走過來,將掛在臂彎處的外套搭在鬱裏肩上。
“我問了母親,她告訴我你住在這裏。”
兩個人額前的頭發都有些濕,眼裏更像是浸了場沒有散去的霧。可鬱裏注視著鬱治那雙黝黑明亮的眼眸,內心還是提不起任何一絲重逢的喜悅。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她緊盯著眼前的人。
“佐木鬱治,你為什麼要來?”
這句話無疑是再次刺痛了鬱治,月野鬱裏甚至能夠清晰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受傷。那是不可置信又茫然無措的,就像很久以前他們在橫濱時一樣。佐木鬱治永遠會在鬱裏麵前露出這種受傷的表情,就好像鬱裏其實是個罪大惡極的凶犯,把這輩子所有的壞都用在他身上,而他,好像除了接受外,別無選擇。
沉默持續了很久,最後鬱治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來。
“我好像從來沒有對你做過什麼不可原諒的事吧?”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其實已經走到幾近談崩的邊緣,如果鬱裏沒有預料錯誤,鬱治接下來應該會轉過身毫不留戀地離開。可隻是片刻,佐木鬱治隻是低下頭,額前稍長的發絲遮擋下來蓋去他一部分眼眸,他刻意避開了鬱裏冷漠而毫無表情的臉。
“算了。”
這句話說得輕,輕得仿佛連最後一點尾音也被這場磅礴大雨徹底切碎,消散在四周卷起的白霧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眨眼的瞬間,佐木鬱治便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東西遞到了她麵前。那是一個被塑料外殼嚴密包裹起來的盒子,大雨打濕了一切,唯獨盒子裏的蛋糕完好無損,等月野鬱裏有些反應之後,鬱治才輕聲說道:
“鬱裏,生日快樂。”
人總是會被這種近乎自我感動的行為觸動的,鬱裏也不例外。
所以在那個夜晚,她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來,那扇原本嚴絲合縫的大門隻需要偷偷拉開那麼一點,隻要那麼一點,貪心的人就會愈發順理成章。
“等我一下。”
鬱裏才知道,佐木鬱治是開車來的。
他冒著大雨跑向停在路邊的汽車,從副駕駛上取出某件東西塞進懷裏,隨後重新向著她跑來。
鬱治對待珍視物品的態度一向很好,所以他就像之前牢牢護住蛋糕一樣,護住了懷裏的東西,直到拿出來遞到月野鬱裏手上,那東西也沒有沾到一絲雨水。鬱裏看清那件東西之後,才終於笑了一下。
“黑武士樂隊的絕版唱片,你看過我的社交軟件了?”
畢竟一直以來,鬱裏隻會在自己的社交動態裏分享喜歡的樂隊和歌曲。佐木鬱治能夠準確選中黑武士樂隊的絕版唱片作為生日禮物,必然不可能是從他母親那裏聽說的。沉默的時間裏,佐木鬱治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就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鬱裏發號施令。
在這一點上鬱治一直都很乖,不會違背鬱裏的話,也不會強硬地要求她去滿足自己的期待。所以他想要再度靠近鬱裏,就必須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僵持到最後,鬱裏長長歎了口氣,還是對他做出了妥協。
“上來吧,吃口蛋糕再走。這麼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等待電梯上升期間,佐木鬱治靠站在電梯廂內,目光始終落在鬱裏身上。畢竟這對他們兩個人而言,都是一種全新而陌生的感覺。在脫離了橫濱長大成人之後,這是鬱治第一次真正接觸鬱裏成年之後的世界。這種感覺與從前截然不同,所以他也不免有些緊張。
“門口櫃子裏有一次性拖鞋,你穿那個就好了。”
鬱裏打開玄關和客廳的燈,走進廚房替鬱治燒水,又順手取來一條幹淨毛巾丟進他懷裏。
“別看了,先把頭發擦幹。”
“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佐木鬱治問,“拿毛巾擦幹的太慢了。”
鬱裏倒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會在意頭發變幹的速度,不過一直頂著濕漉漉的頭發的確不好受。猶豫半晌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得到應允的佐木鬱治踩著一次性拖鞋慢慢走去洗手間,關門後很快就找到了被放在櫃子裏的吹風機。隨後他抬頭目光從洗手台上一掃而過,沒有成對的情侶牙刷,也沒有男士剃須刀等一切生活用品,洗手台上幹幹淨淨。
鬱裏正在廚房燒水。
背後突然毫無預兆地貼上另一具溫熱的胸膛,令她握著水壺的手都微微一抖,熱水差點從杯沿溢出來,緊接著她搭在身後的濕發便被人撩起,用毛巾包裹著放在人掌心輕輕擦拭。
“你自己的頭發吹完了?”
鬱治的聲音從她的身後落下來,“嗯,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