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我先走了。”
從橫濱回來以後,月野鬱裏就沒怎麼去過排練室,一來是雨凇杉枝和藤原咲那對小情侶剛和好,兩個人整日如膠似漆幾乎足不出戶。二來則是因為樂隊最近沒什麼演出。
估計是傳聞中那個特殊的日子就要到了,以至於鬱裏蹲下身收拾背包時,背後一直有兩雙眼睛在盯著她看。等到她終於站起身,星野悠一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鬱裏,今天真的不一起聚聚吃個飯什麼的?”
“不了吧。”鬱裏背上包,回身朝他們一笑,“大家最近都挺累的,早點回去休息。”
不消片刻,排練室的大門重新合攏,白川徹就一直坐在沙發上抽煙,星野悠一也終是沒忍住搖頭歎氣。
“你說說你,你也不留她下來吃個飯,好歹今天是她的生日吧!”
“用不著。”白川徹把抽完的煙隨手扔進前麵的一次性紙杯裏,摁滅手機。“強人所難的事我們大家都不喜歡,就讓她按她自己的方式過吧。”
的確今天沒什麼不同,即便這個日子在悠一等人看起來格外特殊,可對於鬱裏而言它依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東京的天氣總是變化得突然,銀座的街道仿佛被落雨投射成一段段剪影,倒映在色彩迷幻的水窪裏。鬱裏走到附近一處屋簷下躲雨,順手從兜裏摸出煙盒。火星被點燃時好像還伴有一種潮濕味,煙霧進肺裏都是冰涼的,像整具身體都被東京的冷雨切割開來。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匆匆而過,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不清。
這時,身旁有兩個女高中生頂著兩個黑色書包跑來,她們身上落了好多雨水但臉上還是洋溢著燦爛羞澀的笑,像是馬上就要見到自己傾慕已久的人。
“你快幫我看看,我的妝花了沒?”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讓他注意到我......”
說話間兩個人轉身推開旁邊的一扇暗門。開門的瞬間一陣仿佛能夠引起地麵震顫的聲音清晰傳入鬱裏耳中,是貝斯的聲音,連著效果和擴音設備,低沉而強烈的聲浪從地下傳來。
鬱裏轉過頭聽到底下傳來沸騰的人聲時,才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那是銀座地下的一間酒吧,裏麵應該在進行著某種演出,暗門關上的一瞬間,嘈雜聲又再度被隔絕了。冰冷的雨順著屋簷飄進來,打濕了鬱裏手中燃燒的煙。她莫名感到有些煩躁,索性將還沒有抽完的半支煙扔到腳底踩熄,接著轉身推開暗門沿著長長的樓梯走下去。
周五傍晚,被繁瑣生活束縛了許久的人們好像終於得到了一次解脫,於是紛紛換上大膽的裝束,可以盡情用酒精和煙草來麻痹自己的感官。剛剛進來的兩名女高中生擠不進前排,隻能勉強踮起腳尖越過重重疊疊的人影眺望舞台。
鬱裏聽不清她們口中呼喊的名字,隻知道所有人的血液和精神都是亢奮著的。酒吧最後麵的稀薄空氣和震耳欲聾的音樂幾乎奪取了她的全部思緒,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大腦出現了一陣眩暈。
位於整個舞台最左側的貝斯手無疑是全場最矚目的存在了。男人五官出眾,留著一頭耀眼的金發,化著張揚又豔麗的煙熏妝,臉龐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
但他確實有點太冷了,又或者說和周圍那熱鬧沸騰的氣氛相比有點格格不入,隻剩那夾克外套上的鉚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鬱裏突然回想起那時她們樂隊第一次湊在一起排練,半完成品的樂譜、雜亂的電線。每個人手上都抱著一把樂器。第一次合奏便亂得一塌糊塗,整首曲子變成了毫無規律的噪音,尖銳得硬生生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一時間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們麵麵相覷,又僅僅過了片刻後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一邊互相抱怨一邊又忍不住鼓勵彼此。
“哇杉枝你這吉他彈得也太奇怪了吧?”星野悠一皺著眉翻動樂譜。“我們樂譜上是這麼寫的嗎!”
“你少說我了,你的鼓點能有幾個是對得上我們的拍子的嗎?”
雨凇杉枝的反駁自然沒有什麼效果,悠一看著歎了口氣。
“到頭來隻有鬱裏和徹是完美的,欸不是,你們怎麼不出錯啊?好歹同流合汙一下吧,我們不是一個團體嗎?!”
“......”
耳邊再次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和呐喊,鬱裏的意識也驟然拉回現實。台下的樂迷喊得聲嘶力竭,而台上的樂隊完成了這場演出,的確贏得了所有人的喝彩。
鬱裏從酒吧後門走出去時東京依然在下雨,整個城市像被浸泡在一片虛幻的迷霧裏。高樓之間影影綽綽,那些霓虹色彩反而被雨夜衝刷得更加明亮。鬱裏顯然沒有糟蹋身體、衝進雨中裝憂鬱的癖好。身邊的暗門開開合合,很快她就注意到最開始進場的那兩名女高中生。
她們感歎著今晚演出的精彩,然後擠進同一把傘裏走進雨幕,臉上寫滿了幸福和開心。不知為何,鬱裏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竟也不自覺地勾起嘴角輕笑了一下。
兜裏沒有硬幣在這時確實有些寸步難行了,至少此時此刻,鬱裏望著自動售貨機裏的果汁,就知道今晚恐怕是沒有機會將它買走了。
雨點還在劈裏啪啦地敲打屋簷,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脆響,是打火機點燃煙草的聲音,還有男人微微昂著脖頸的吞雲吐霧。鬱裏沒有回頭,可下一秒她忽然感覺身後有一處熱源靠近,再緊接著便是一隻修長的手從她麵前伸過。
他兩指捏著一個硬幣抵在投入口輕輕一推,果汁從出貨口滾落的聲音瞬間蓋過了東京雨夜的嘈雜。
“......謝謝。”
那時鬱裏與男人之間的距離是很近的,近到隻要她稍微轉過頭,抬眼便能看見他漂亮又性感的頸部線條。他金黃微卷的發絲搭在額前,化著煙熏的雙眼在低眸時顯出撩人的鉤子。鬱裏甚至都能聞到空氣中隱約彌漫的燒焦和潮濕味。
男人將拿煙的那隻手放在身後,灰白色的煙屑落在有些泥濘的地麵,他們頭頂便是可以遮雨的屋簷,吹來的風卻將鬱裏的發絲和男人的衣領糾纏在一起。
“給我一個聯係方式吧,回去我把錢還你。”
男人的神情在那一刻微微有些怔愣,但很快便低下頭略顯無奈地笑起來。他向後推開一步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雨點的落地聲也驟然變得清晰。
“不用了,算是粉絲福利。”
“謝謝你喜歡我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