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單薄的身軀在受盡屈辱之後發顫,恐懼令她的手腳失去力氣。可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因為任何的反抗都隻會換來更加惡劣的對待。所以那時的鬱裏向她伸出手時,她的身體本能地因為應激感到畏縮。直到她看見鬱裏遞到自己麵前的隻是一條嶄新的手帕,臉上的淚痕才再次變得濕潤起來。
孤僻的人在學校裏不一定會被欺淩,但軟弱一定會。家境不好的優等生,偏又生得一張好臉蛋,所以森羽穗生會成為眾矢之的,這一點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真正令鬱裏意外的是,有一天白川徹竟帶著她出現在他們麵前,就像當初星野悠一介紹自己時那樣,白川徹也將森羽穗生介紹給了他們。
“這是森羽穗生,大家認識一下吧。”
最開始,月野鬱裏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隻當大家互相又多了一個朋友。可再之後的日子裏,森羽穗生這個名字幾乎與白川徹徹底捆綁在一起。他替她打架,替她教訓那幫總是用欺淩別人來取悅自己的敗類。
他們甚至一起上下學,一起坐在天台上享用著對方的便當。
森羽穗生的手藝是極好的,大概是從小生長的環境讓她早早習慣了自己去解決溫飽,所以每當白川徹吃下她的便當時,臉上都會露出愜意的笑容。
可這一切究竟算什麼呢,是在蓄意報複嗎?鬱裏不得不這麼想。因為她自己也曾遭受過欺淩,隻是情況遠沒有森羽穗生糟糕。曾經那幫與鬱裏立下賭約的同學,在放學後將她堵在衛生間裏。指尖狠狠戳著月野鬱裏的胸口,高聲質問她最近究竟是什麼情況。
“你不是說白川徹對你有意思嗎?那他最近跟森羽穗生走那麼近是怎麼回事?”
“貧民窟裏的醜小鴨。她倒是跟白川徹很配,兩個人都是從爛泥裏出生還要裝清高。”
“你說話啊鬱裏?不是你跟我們保證說一定能拿下白川徹嗎!?”
白川徹的確是從爛泥裏出生的,他身上有太多不夠幹淨的汙點,因此性格孤僻,活在群體裏像一隻偏離了大部隊的孤狼。可他的容貌足夠出眾,即便是從不與人過多交談的冷僻性格,也能讓青棱高裏的眾多女學生偷偷注意到他。
她們想讓這樣一個冷僻偏激的人愛上自己,享受猶如錐心刺骨般的痛;若是得不到,便會說白川徹裝腔作勢假清高。畢竟他實在拒絕過太多人的告白了,鬱裏也不例外。
同樣出生於爛泥,一貧如洗,不善交談更不擅長與人為伍。可鬱裏與青棱學院裏的大多數女同學一樣,早在轉學後第一次踏進教室的那天便注意到了白川徹。
那時尚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整個人的皮膚白皙到幾乎顯出病態,可偏就是那股孤僻又桀驁的氣質,讓他毫無疑問地成為最與眾不同的一個。
鬱裏會與那幫女孩立下賭約,其實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自保,跟小時候盡量避開綾一樣。如果想為自己換來一段安穩的時間,她便必須付出或者犧牲一些東西。
當月野鬱裏在廁所裏聽到她們評價白川徹,對他又愛又恨的對話後,就毅然推開廁所隔間,站在她們麵前說或許自己可以試試。實際上,那時候的鬱裏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來,喉管也像是被人割破一樣不斷發出悲鳴,因為鬱裏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出一些違心的話。她甚至因此感到惡心。
“你們不就是想看他跪在泥潭裏的神情嗎?我可以試試。”
鬱裏對於自己的性格談不上自卑或是自信,她隻知道當初會立下這場賭約還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自己和白川徹很像。相似到他們的骨骼仿佛可以被完美削尖,嵌合成對方的另一半,讓他們之間的靠近會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順理成章。
他們原本就是一樣的人。再說得難聽些,月野鬱裏和白川徹都是骨頭爛透了的人。
可是鬱裏忽略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哪怕是再孤僻的人,都一定會有著與之相似的人出現,所以不止她,森羽穗生也站到了他身邊。
嫉妒就是這樣壞的東西,月野鬱裏那段時間吃飯,隻要一想到白川徹對著森羽穗生微笑的神情,就幹嘔到看什麼食物都散發著腐臭。睡覺也會看見些重重疊疊的黑影。橫濱和東京的畫麵交雜著,像一幅被胡亂刻過無數條劃痕的畫作,血淋淋的千瘡百孔。
也是在那個時候,月野鬱裏才意識到,其實自己是喜歡白川徹的。她的不安,以及始終堅信沒有任何人能夠永遠留下的性格,讓她變得逃避。甚至隻有借著完成賭約的名義,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他身邊。
喜歡兩個字對於他們來說是毒藥,一旦說出口,它便會擁有將人徹底摧殘的力量。
所以再之後的某個晚上,他們再次坐在第一次相識的那家咖啡店裏。東京的雪越下越大,路燈不停閃爍著搖搖欲墜的光,白川徹就這樣坐在鬱裏麵前,等待森羽穗生結束當天的值日。
他們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麵對麵坐在一起了,星野悠一等人察覺到近日情況不對,都各自找著理由匆忙離開。其實並不是任何人加入這個群體都能得到他們欣然接受的,至少鬱裏看得出來,星野悠一他們並不是很喜歡森羽穗生。如果不是看在白川徹的麵子上,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跟她有任何的交際。
可白川徹如此聰明,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呢,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月野。”
好奇怪,究竟是什麼時候,白川徹對她的稱呼又從“鬱裏”變回了“月野”呢?
那時的咖啡店裏人來人往,風鈴響動和風雪湧動進屋的聲音掩蓋了白川徹微弱的說話聲。所以,他當時究竟說過些什麼,鬱裏也已經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最後放在桌麵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大概是森羽穗生發來的短信,告訴白川徹說值日結束了。白川徹看完站起身背上書包,在他即將推開響著風鈴的店門的那一刻又微微駐足腳步,回頭看向鬱裏。
“你知道人所能交付的真心是有限的吧?有些人的真心一旦交出來被踩碎,那往後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給自己交付的機會了。”
“所以,月野。”
“背叛的人吞一千根針,辜負真心的人絕對沒有好下場。”
月野鬱裏努力回想著,她當時有回答嗎?她好像什麼都沒有說,隻是看著白川徹推開大門遠去的模糊背影。再具體的畫麵就已經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