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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回到東京

一個人的報複欲究竟有多重呢?可能跟最開始的摧毀欲是成正比的。因為無法看著鬱裏被健全地愛著,甚至無法容忍自己的真心被哪怕一點的踐踏。

所以鬱裏也應該明白的,他們之間擁有資格說原諒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鬱裏回到東京的時候正好在下雨,夜裏的冷空氣像是無法低語的寒流,從人的領口鑽進去蔓延到四肢百骸,導致一路上她都在對著冰涼的手指嗬氣。

她沒有把火車抵達的具體時間告訴任何人,隻有在當天早上星耀悠一詢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時候,編輯了一條回答他是晚上的短信。

銀灰色的豐田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裏還是太過惹眼,鬱裏一出站口幾乎是一眼便注意到了靠在車門旁邊的星野悠一。

“其實你早就料到我會來接你吧?”悠一笑著打趣,“不然你現在就應該在打車了。”

鬱裏笑了笑沒說話隻是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這副騷包穿搭,接著自然地將手中的行李箱推給他,然後轉身鑽進副駕。

“如果你沒打算來接我的話,今天早上也不會給我發那條問候短信了吧。”

兩個人身上都不免落了些雨水,悠一將車裏的暖風開到最大,隨即一腳油門駛離火車站。對於鬱裏的話他也不置可否,一邊開車一邊回複。

“其實你這次回橫濱我還感到挺意外的,而且還待了這麼久。”

鬱裏將頭靠在窗上,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今天下午的情景。因為在橫濱如果非要她說幾個必須要告別的人話,那應該也就隻有佐木鬱治和小鬆原千鶴。她應該告訴他們,自己應該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在婚禮現場她沒有見到鬱治的身影,最後隻找到了小鬆原千鶴。

“他有事先離開了。”千鶴告訴她,“你有需要我替你轉告的話嗎?”

千鶴望向鬱裏時臉上的神情始終溫婉而親切,可最終鬱裏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小鬆原千鶴歎了口氣,牽著鬱裏的手一遍遍摸搓。

“其實我們都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們和你的最後一次見麵了對嗎?”

月野鬱裏始終沉默著,而千鶴已經從中知道了答案。

“鬱裏,我知道你心中對你的母親始終還是有些怨的,可是你這次回來,我想她還是很開心的。”

“縱然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也沒有給予過你多少母愛,但是鬱裏請相信我,我們都希望你能獲得想要的幸福。”

那時,月野鬱裏的語言表達能力又開始變得匱乏了,隻是在那一刻,她似乎從牙縫裏什麼話都擠不出來。隻得放棄起身和小鬆原千鶴交換了一個擁抱。

“話就不用幫我帶了,因為鬱治已經不是那個會因為分離而流淚的小男孩了。”

鬱裏輕聲念道:“再見姑媽。我希望你跟佐木能夠長命百歲。”

直到最後鬱裏還是沒能見到佐木鬱治,她不知道婚禮當天的有事離開是否隻是他找的借口,又或許他隻是不願意再讓自己麵對一次離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就像十六歲那年離開橫濱時一樣,他們早就應該割舍掉所有會令自己感到痛苦的東西。

“這是最後一次了。”鬱裏聽著悠一車上播放的車載音樂說道,“那裏的人已經與我沒有關係了。”

星野悠一是知道鬱裏家裏的事的,也沒有繼續追問。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杆煙順手又遞過來給鬱裏一根。

“杉枝和咲這次真的吵架了,感覺還挺嚴重。”煙霧從悠一口中緩緩吐出,“明天出去玩的時候你能幫著勸一下就勸一下吧。”

雨凇杉枝和藤原咲從學生時代就開始戀愛,直到如今,兩個人斷斷續續地在一起,已經過了很多年。但是任何一段戀愛無論外表再怎麼甜蜜順滑,內裏都可能早已腐爛不堪,像一塊精美的漂亮蛋糕,人人看到都會誇讚,隻有食用者才明白入口的甜蜜始終是抵不過從舌根上泛起的酸的。

“她還哭嗎?”鬱裏問。

悠一握方向盤的動作倏然一頓,她似乎沒明白鬱裏問出這句話的含義,但還是回想了一下如實說:“反正我上次見到她哭得蠻傷心的。”

“還能哭就好。”

車輛已經駛入銀座,鬱裏轉過頭望著車窗外富麗堂皇又車水馬龍的東京街景,好像人隻要處於熱鬧的中心,便會以為自己不再孤單。可事實呢?鬱裏始終覺得每個人都無比孤單,為此人們才會如此迫切地需要找到另一個人來為自己填補內心的空洞。

“如果一個女人已經不再選擇為這段戀愛流淚,那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應該走到盡頭了。”

星野悠一最後將車停在鬱裏居住的公寓樓下,甚至貼心地幫忙取下行李箱,嘴裏依舊痞痞地咬著即將燃盡的煙屁股,朝著鬱裏揮了揮手。

“行了,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我倆誰跟誰。”

鬱裏一時失笑,但在伸手接過行李箱時動作還是不免地停頓了下。

“你最近怎麼樣?一切照舊?”

“當然是照舊啊,不然還能怎樣?”

星野悠一似乎是沒想到鬱裏會突然問起自己的近況,盡管嘴上回答的輕鬆,卻還是低頭將叼在齒間的煙給取下。

“鬱裏,我隻是有時會忽然想,或許從最開始我們決定搞這個樂隊起,它就是個錯誤。”悠一的眸色在黑夜裏暗了暗,看上去十分疲憊。

緊接著他又搖搖頭,好像不願意再提,恢複到平常那個一貫帶著痞氣笑容的狀態。

“所有人的近況你都問了,怎麼偏偏不問他?鬱裏,你們好像恨了彼此好多年。”

“回去開車小心。”

說完鬱裏提起行李箱就要踏上電梯,甚至全然不顧星野悠一在背後的呼喚。

“真是拿你沒辦法......”

眼看著電梯門即將關閉,悠一提高聲音叮囑她:“那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啊!訂好鬧鐘別睡過了!”

走進電梯以後,鬱裏疲憊地身體仿佛再也無法支撐,她歪過頭靠在電梯廂上,用力閉了閉有些酸澀的眼睛。她再次想起悠一方才的那句話,如果恨比愛更持久的話,那我們的確愛了對方好多年,那是比癮症更折磨的,互相都不願意放過彼此。

進了房門,行李箱立即被孤零零的晾在一邊,鬱裏收拾好自己倒在床上,目光自然的就對上了那張被她擺放在書架上的五人合照。那是在青棱高等學院最後的日子,打印好的合照相片印了五張,世界上也僅此這五張。

可還有一張相片,這麼多年一直被鬱裏壓在櫃子裏,那是一張她所認為的殘次品,永遠無法見光的合照。在原本的五人合照裏,白川徹身邊多出來一個長相漂亮的女生,那是森羽穗生。她站在白川徹身側笑得溫柔又甜蜜。

人的記憶總是分成兩部分的,一部分痛苦一部分甜蜜,可大腦對於疼痛的感知總是太過敏銳,所以哪怕隻是回憶,痛苦也總會比甜蜜先跳出來。

森羽穗生。

那個在學生時代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女生,穿著破舊的校服裙,小心翼翼的目光讓人生出憐愛,也同時生出憎惡。甚至很多次,鬱裏都在放學後的廁所隔間裏看到被人用整桶水淋濕的森羽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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