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出意外,晚餐所有的飯菜都是由綾準備的,她雖然穿著精貴,可是在這個家中,甚至在她自己的丈夫麵前,也不過是一個女傭。
鬱裏當然知道,長大後的一切都不可能像小時候那般。
所以佐木鬱治也不會再願意黏著她。
可千鶴還是拉著鬱治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按得挨著自己坐下。
“這不是我的本意......”鬱治低聲解釋。
“我從來沒說過這是你想的。”鬱裏也沒有多在意。
最後,直到晚餐即將開始,聚會的真正女主人公才挽著她的新婚丈夫姍姍來遲。
高橋和美,鬱裏的母親,此刻她的臉上洋溢著無與倫比的幸福,她幾乎從未這麼喜悅地接受過來自身邊親朋好友的祝福。
那個男人也的確像親戚們口中所說的那樣,他溫柔、多金,飽讀詩書又不失風趣,甚至當他看向和美時,每一個眼神裏都飽含著深切的愛意。
那樣的感覺是奇怪的,鬱裏有點憎惡自己的母親,可同時也豔羨她。
她憎惡母親從小沒有給過自己母愛,憎惡母親在拋棄自己之後卻依舊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幸福。
她又豔羨母親,豔羨母親在這樣的年紀遇到她的新婚丈夫,即將走上幸福階梯,而往前一切的苦難都好似隻是為了今天做鋪墊。
月野鬱裏垂放在桌下的指尖有些發涼,她用力攥了攥,卻發現始終回溫不了半分。
耳旁接踵而至地響起親戚們的道賀聲,高橋和美挽著她的新婚丈夫笑得一臉甜蜜。最後,她的目光一個個地越過在場的來賓,終於落到了鬱裏身上。
從小到大,鬱裏都渴望母親能夠給予她本應得到的愛,直到長大以後她才明白,原來愛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東西。
有些人即使將自己徹底掏空,也無法再擠出一絲一毫。
月野鬱裏想,她盡管願意原諒母親對自己的吝嗇,但還是會因為母親的幸福而感到痛苦。
酒過三巡,綾被人起哄著站起來唱歌。
她的丈夫接受著身邊眾人的調侃,眼神裏卻流露著深深的嫌惡。
鬱治坐在一側全程一言不發地安靜低頭吃飯,直到他吃到一口自己不喜歡的菜,眉頭微蹙,於是下意識地便想要張口吐掉。
“咽下去。”鬱裏說,“這樣不禮貌。”
就像長輩在飯桌上教育挑食的小孩,鬱裏那樣的語氣總是帶了些命令式的,再配上不容被反抗的眼神,聰明的小孩就知道自己應該要在這個時候乖乖聽話。
佐木鬱治也不例外,盡管他對這樣命令式的語氣下意識地感到厭煩,但他的身體確實誠實地,喉結用力聳動,他表現良好地完成這一次“教導”。
嘴巴裏的苦味順著味蕾開始蔓延,直到整個喉嚨都反饋出令人想作嘔的味道。
佐木鬱治小聲地暗罵著。他剛想要起身找水,一個杯子已然被塞進他手裏。
他有些錯愕地抬起頭,鬱裏卻依然麵不改色地低頭吃飯。
“替你加了糖,喝吧。”
再次相見似乎沒有想象中那樣難堪和尷尬,
至少鬱裏是這樣認為的。
因為她發現鬱治這麼多年來從未變過,或許她變了,但在麵對她時,他卻始終如一。
這個發現令鬱裏感到開心,因為在橫濱至少還有一個人能令她感到熟悉。
途中鬱裏接到了一個電話,可奈何房間裏實在太嘈雜,隻得匆匆丟下一句失陪,然後跑去後院,兩個時辰前抽的煙頭還躺在這裏。
“喂?鬱裏嗎?”星野悠一嬉笑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我還以為你失聯了。”
他齒間好像叼了根煙,導致張口說話變得模糊不清,於是鬱裏的煙癮也被勾起來,拿出一根煙跟他一起吞雲吐霧。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沒你在我們可排練不了。”
排練室的回音將星野悠一的聲音拖得悠長,鬱裏雙耳隱約聽到電話那頭貝斯撥奏的聲音。
“不知道,我應該還得再待上個幾日吧。”她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雜草回應。
星野悠一絮絮叨叨地講起他們最近幾天的情況,中間偶爾夾雜著幾句抱怨。
“你等會啊鬱裏,我喊的晚飯到了,換人接一下。”
“那就......”
鬱裏還沒有來得及說完,電話那頭的聲音已被拉遠,星野悠一踩著一雙拖鞋噠噠噠地走去開門,與此同時放在桌麵上的電話被人拿起。
電流裏夾雜著一陣窸窣聲,過了好半晌,男人低沉暗啞的聲音才傳進鬱裏的耳膜。
“喂。”
過於熟悉的語氣和聲音,鬱裏手握電話的動作稍稍一滯,笑了一下:“原來剛剛是你在彈貝斯。”
電話另一端,白川徹眼睫低垂,半闔的目光使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把剛剛被他彈奏過的貝斯琴。
“隨便彈來玩玩。”
星野悠一的聲音在電話另一端忽遠忽近,此刻完全充當起了一個背景音,沉默的尷尬讓鬱裏逐漸喪失想要講話的欲望。
有點想掛斷了。
“晚飯不是已經到了嗎?你也快去吃吧。”
“鬱裏。”
白川徹認真的時候講話口吻一貫都會變得嚴肅,這嚴肅的口吻隔著手機屏幕,應聲製止了鬱裏想要掛斷電話的動作。
“我們計劃兩天後出海玩一趟。羽澤和咲鬧了矛盾,已經冷戰好幾天了,想找個機會讓他們和好。”
兩天後啊。
“這個主意是星野悠一出的吧,他一向最愛當和事佬了。”
“嗯,你回來嗎?”
呼吸聲在這一刻變得愈發輕淺,耳旁隱隱有風動,而白川徹沉默地握著手機等待鬱裏的答複。
“回吧。”鬱裏忽然歎了口氣。
正好,她也有個理由可以讓自己早點離開橫濱。
白川徹轉身的時候星野悠一已經抱著外賣盒吃起來了,見他回頭,星野悠一疑惑地看了眼已經熄滅的手機屏幕。
“這麼快就講完了?怎麼不再多聊幾句。”
“把你嘴裏的飯吃完再跟我講話。”
從接通電話到電話掛斷期間,白川徹始終麵色無常,就好像他隻是在接聽一通傳銷或者外賣電話。
“唉,你要是想讓鬱裏早點回來應該直說啊,用這麼個蹩腳理由,事後她一定會發現的。”
聽到這裏,白川徹拿煙的手微微一頓。
“你不知道橫濱對她來說是什麼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