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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見鬱治

鬱裏小時候的確是很黏千鶴的,因為她漂亮、溫柔,飽讀詩書又做得一桌子的拿手好菜,跟自己的親生母親實在是天壤之別。

可如今鬱裏長大了,已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親近任何人。

並且小鬆原千鶴應該是聞不慣煙草味的,否則她不會在和鬱裏寥寥幾句的交談中就頻繁皺起眉頭。

“我們晚上再聊吧。”鬱裏說,“還要麻煩你先進去幫幫綾。”

“好,好......”千鶴答應下來,隨後轉身看向身後。“鬱治,過來啊,站在那幹嘛?”

“你們倆也有很久沒見了吧?過來好好打聲招呼,我先進去幫忙。”

千鶴走進房子後,方才一直站在樹下的那道身影終於才緩緩邁動腳步。

男人的身影遮住光線,在鬱裏顱頂投下一片淺灰色的陰影,火星燒焦煙草的味道在空氣中隱隱攢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鬱裏突然覺得自己的味蕾泛起一陣苦澀。

“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

少年的確是長開了,曾經那個像鼻涕蟲一樣黏在自己屁股後麵的小男孩,如今竟也輕鬆高出鬱裏大半個頭,五官輪廓變得銳利又清晰。

隻是這副猶如質問般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也就幾年時間沒見。”鬱裏抬眼看著他,“現在連人都不會喊了?”

佐木鬱治睜著一雙眼定定地看著她,好似有些氣惱,可更多的又像是不甘。良久,他垂下眼睫,錯開與鬱裏交彙的視線,輕聲叫了一句。

“姐姐。”

鬱裏略有些滿意地笑起來,一根煙剛好燒到底。鬱裏鬆手的同時,未盡的煙蒂彈向地麵,正好落到小鬆原鬱治腳邊。

一切都完美得順理成章。

“幫我踩了。”

“不要故意忽略我的問題。”

可鬱治還是聽話地幫她踩了,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

不可否認,人類的本性就是欺軟怕硬,小時候鬱裏遭到綾的惡劣對待,便會跑到隻隔著一條街的姑媽家裏,再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鬱治。

隻是她沒有像綾那樣過分。

年幼的鬱裏不愛說話,總是板著一張臉,任憑誰來了都始終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可小鬆原鬱治很黏她,喜歡在自己屁股後麵打轉。

起初他總是“鬱裏、鬱裏”地喊,直到那次被月野鬱裏一臉不耐煩地警告。

“千鶴阿姨難道沒有教過你嗎?對人應該禮貌並且用敬稱。”

“我比你大,你不能直接喊我的名字。”

多可笑,兩個連青春期都尚未步入的小孩,就這樣站在家中客廳裏,一方扮演著長輩的身份對另一方進行說教。

如果要現在的鬱裏回過頭看,鬱裏也會討厭小時候的自己。

目中無人、自私自利,她總說自己是遺傳到了什麼的,或許是母親的神經質,又或是月野綾的刻薄,但她實在是討厭那時候的自己。

可鬱治,好像從來就很喜歡那樣的鬱裏。

即便那時的鬱裏用那樣冷漠而殘忍的眼神看他,他也隻會摸著腦袋低頭癡癡笑出聲,他好像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知道了,姐姐。”

“以後我都這樣叫你,你不要生氣。”

......笨蛋。

佐木鬱治是個笨蛋。

後來鬱裏對待他的態度終於有所緩和,可她總是帶著鬱治幹壞事。因為知道,即便這樣惡劣的行徑最後被人發現,佐木鬱治也會替她攬下所有過錯。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好似有什麼東西被隱隱改變了。

鬱治有時會在半夜偷溜進女孩房間,從身後抱著鬱裏睡覺。

兩個人身體上的骨骼和肌膚緊密地貼在一起。他像一幅能夠容納鬱裏的版圖,不論鬱裏是什麼形狀,都可以嚴絲合縫地被他嵌合進去。

其實小時候他們也經常這樣相擁而眠,但現在畢竟不是小時候了。

半夢半醒間,鬱裏轉過身用手輕輕推著鬱治的胸脯,嘟囔抱怨著好熱,粘著真的好熱。

鬱治溫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點點從她的耳廓掃向脖頸,他把玩著女孩的發絲,腰肢被他緊摟著,就好像鬱裏是他的所有物,不允許任何人覬覦。

“討厭我黏著你了嗎?”

“我們已經長大了,鬱治。”

月野鬱裏沒有正麵回答他那個問題,隻暗暗地扭動腰肢示意他鬆手。

可這個動作無疑象征著什麼,那時鬱裏睜開眼,在一片幽深的黑裏看見他發亮的眼眸。

他們之間仿佛纏繞著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就像嬰兒在母親的肚子裏畸形成長,臍帶繞上頸脖。

鬱裏清楚地知道,這樣的行為最終會讓他們兩個人都失去性命。

於是,她再一次恢複了小時候對待鬱治時的冷漠。

“鬆手。”

“你一定要對我這麼殘忍嗎?”

鬱治無法違抗她的命令,他從小對鬱裏聽話慣了。

可月野鬱裏又從來不會輕易向他發火,因為她足夠的忍讓和縱容,所以鬱治有時也會得寸進尺。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可鬱裏或許應該告訴他,她不會喜歡幼稚的男生。

再之後,便是母親離婚後選擇了綾,拋棄了鬱裏。

鬱裏要離開橫濱去到東京的事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不知道鬱治究竟是如何發現的,他興許早就有了一種鬱裏會拋下他、離開他的預感,又或許隻是偶然翻到了那張前往東京的車票。

他們的告別不是在車站,也不是在家門口,而是在某一個深夜。

那時整棟房子已經被搬空了,在這棟鬱裏生活了整整十六年的房子裏,最後剩下的就隻有一個行李箱,裏麵有她的全部衣物,還有她。

佐木鬱治垂頭喪氣地站在房門口,他們之間隻有一步之遙,其實他隻要打開房門就可以擁抱到鬱裏。可他卻沒有勇氣去那麼做了。

“你想好了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後來佐木鬱治又陸陸續續地說了很多話,他知道鬱裏沒睡,所以一遍遍地將頭抵在門板上。鬱裏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哭,但她想,他的眼眶一定紅了。

“你一定要對我這麼殘忍嗎,姐姐。”

“我隻是做錯了一件事,你就連一點讓我得到原諒的機會都不肯給,直接對我宣判死刑。”

佐木鬱治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他並非渾然不知。

所以他應該明白的,不是每個人犯了錯都可以被慷慨地原諒,因為人性本來就是自私的,鬱裏沒有必要為了原諒他反過來傷害自己。

“我討厭你,鬱裏,我討厭你......”

“我想我再也不要看見你了。”

從那以後,鬱裏去到東京,而她與鬱治之間的紐帶就這樣徹底斷在了橫濱。

其實一直以來,鬱裏都比佐木鬱治想象中更加殘忍,因為她從未告訴過他,他並沒有犯下什麼不可原諒的大錯,

而隻是因為她想逃離橫濱,所以連同身處橫濱的鬱治也必須被她一並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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