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院裏,煙頭的火星由明變暗時,鬱裏聽見身後傳來開門的響動聲音。
她原以為是哪個親戚覺得屋裏太熱出來透氣,沒想到出來的人會是高橋和美。
她的母親。
她們之間有多少年沒見過麵了?自從鬱裏十六歲那年離開橫濱,鬱裏便將她和母親之間緊纏的臍帶給剪下拋棄了。
高橋和美顯然也沒想到開門後會見到鬱裏,她臉上流露出些許的詫異和震驚,可除此之外鬱裏便好像沒再從她臉上看到其他情緒了。
例如一些愧疚?或者自責?統統都沒有。
許是和美也覺得場麵有些尷尬,索性開口問候。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是綾給我發了消息,請求我回來的。”
月野鬱裏故意將請求兩個字眼咬得很重,隻可惜簡直是對牛彈琴。高橋和美臉上的表情依舊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她每次麵對鬱裏總是顯得很疲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或許她本質上就是缺乏一個能作為母親的品格了。而等到鬱裏學會究竟如何該去愛一個人時,她的愛就已經分給她三次再婚的丈夫們了。
鬱裏逐漸也學會了不向母親乞討愛,因為她覺得高橋和美也不愛她姐姐。之所以當時會選擇帶走綾,應該也僅僅是因為她覺得綾足夠聽話,也很少能夠讓她感到疲憊吧。
“等婚禮結束你就走吧。”和美說,“你應該也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嗯,知道。”
鬱裏點頭,頓了頓又補充“以後我也不會再回來了,這是最後一次。”
高橋和美安靜地站在一塊濃鬱的樹影下,麵容在鬱裏的視野裏逐漸變得不真實,就像小時候那樣。
這麼多年來,在一個始終扮演著失敗母親的角色麵前,鬱裏甚至無法清晰地記住她的臉。
和美的丈夫在喊她了,這讓高橋和美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她轉過身急切地想逃離,準確來說是逃離麵對鬱裏。
“媽媽。”
多麼久違的稱呼,鬱裏喊出聲時也帶著機械的僵硬感。
高橋和美大概也沒有想到鬱裏這一生竟然還願意再次這樣稱呼自己,她停下轉身的動作安靜站在原地,像是在期待鬱裏接下來的話,又像是隻是一次單純的等待。
她的人生中有過太多這樣的時刻。
“這回是真的幸福了嗎?母親。”
鬱裏看著高橋和美臉上的表情逐漸崩潰。從起初的瞪大眼眸,變成不可置信,最後無可避免地陷入那段她和鬱裏的曾經。她似乎回憶起和第二任丈夫結婚之後滿懷期待的等待月野鬱裏的降生,也或許是想起第一次低頭看見小鬱裏尚在繈褓中的臉,露出過的幸福的笑容。或者這回憶,隻是關於現在,她終於脫離苦海,遇到了現在的這個男人。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和美很愛現在的丈夫,她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種幸福。
鬱裏不知道和美最後露出的那一絲幸福的笑容裏究竟有沒有包含自己和月野綾,但無論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
“其實我真的愛過你的......隻是,我可能並不適合當一個母親。”
佐木鬱治就站在拐角後麵。
鬱裏想,他一定是聽完了全程,否則此刻他麵上的表情不會如此深沉。
月野鬱裏其實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真實感受,因為從小被這種畸形親情打壓慣了,以至於長大後也不會對母親抱有任何的期待。
可為什麼心口還是會傳來猶如針紮一般的疼呢?
就在鬱裏思緒混亂間,佐木鬱治突然站到她麵前。他微微頷首沉默地盯著鬱裏看,那黝黑的眼瞳裏沒有絲毫色彩。
顯然這樣的沉默不是鬱裏此刻能承受的,可佐木鬱治最後也隻是微微扯起嘴角,那笑容有一點冷,更多的好像是嘲諷,索性出聲道:“如果被拋棄的人有資格說原諒的話,鬱裏,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東京是什麼樣的?”
婚禮當天到來得很快,應該說總共就沒籌備幾天。
月野綾依舊忙前忙後的操持婚禮事宜,鬱裏甚至都沒見她閑下來喘口氣。當交響樂演奏起婚禮進行曲,高橋和美一襲潔白的婚紗,在眾人的豔羨目光下走向她的丈夫身邊。
她的神情看上去好像隻有十八歲,臉上洋溢著少女對愛情最純粹又潔白的幻想,而後他們在台下的一片喝彩聲中交換對戒,擁吻。
模糊的視野裏,鬱裏好像從中看見了月野綾發紅的眼眶。
本以為這一次離開還會像十六歲那年一樣人間蒸發般的消失在橫濱,沒有人會急切地尋找自己,可身後突然傳來月野綾急促的跑步聲打斷了鬱裏的怨想。
“鬱裏!”
綾是早就知道鬱裏今天會走,所以眼下趕過來隻是為了送別。鬱裏倒是變得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要如何跟這樣溫柔的月野綾交談。
“我知道你這次離開以後,可能真的不會再回橫濱了,所以有些話我想告訴你......或者你願意聽聽看嗎?”
綾緊張地揪著手指,似乎已經做好了被鬱裏拒絕的準備,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詢問。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鬱裏居然鬆口答應了。
她們姐妹倆像小時候那般並肩坐在蔥鬱的草地上,耳邊依舊是微弱的婚禮進行曲的音樂。
綾懷著忐忑的心情開口,說其實小時候自己一直很討厭有一個妹妹這件事。
“但其實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原因吧?說起來有些幼稚,可小時候的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我討厭你生的比我漂亮,從出生你就得到了媽媽全部的偏愛,後來她離婚又再婚,那時候我覺得你們三個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綾說話的聲音很輕,邊說邊在回憶。
和睦的背影其樂融融,那時的月野綾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融入不進去。
“小時候放學回來遲,家裏吃飯永遠不會等我,每當我回家推開門看見的都是你們三個坐在飯桌上歡聲笑語的場麵。”
這樣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太多。月野綾想,如果一條條舉例的話,那些讓她變得醜陋的罪證就會越發清晰。
可就像高橋和美親口說的那樣,她並非從來沒有愛過我們,隻是沒有能力當合格的母親。月野綾告訴鬱裏,在高橋和美還沒有因為自己的第二段婚姻變得鬱鬱寡歡時,還是很愛她們。
比如那時的高橋和美會在每晚去到月野綾的房間親手為她蓋好棉被,再在她的發絲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很幼稚吧?”綾苦笑起來。“可那時的我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吻而掉下了眼淚。”
所以隻有月野綾知道,高橋和美曾經也是一位很好的母親,隻是失敗的婚姻帶來的痛苦實在讓她變得不像自己了。
“但當我徹底明白這個道理時,你已經十六歲了。我也終於說服我自己必須要去接受母親的改變。”
“而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錯。”
嫉妒的確會讓人變得麵目全非,所以那時的月野綾討厭鬱裏,進而欺負她,發展到最後甚至恨到想殺了她。這一切的開始隻是因為在鬱裏沒有誕生前,母親的溫柔本來就隻屬於她一個人。
“你那樣小,母親將更多的關係和愛放在你身上是正常的,可我根本沒有辦法控製自己的嫉妒。”
“直到她再次離婚,我想找你道歉,你就已經離開了。”
綾望著這個一起長大的妹妹,“我明白你應該對我、對她,甚至對這個家都失望透頂了......鬱裏,這句遲到了很多年的道歉,我現在終於能說給你聽了。”
“對不起。”
一塊長年以來都積壓盤踞在心底的巨石終於崩裂。從綾說出那三個字開始,眼底彙集的淚水就不斷落下。
其實鬱裏對於道歉已經沒有太多感覺,因為她早就不再在意了,一句道歉也並不能改變什麼。但是她突然意識到,這是綾第一次在自己麵前流淚,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這個認知令鬱裏在一瞬間也變得有些難過。
後來她們依然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話,直到車票上的時間臨近,鬱裏才起身拉起行李箱告訴綾自己真的要離開了。
“其實小時候的我也很討厭你,但有時候又會覺得,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因為姐姐,你是第一個在弄疼我之後還會俯身低頭親吻我傷口的人。
後半句鬱裏沒有說,她覺得有些別扭,特別是麵對著臉上還有兩行晶瑩淚痕的月野綾。
唉,相信我,沒有人能對著淚眼汪汪的人無動於衷的,到最後鬱裏還是妥協地上前擁抱了一下。
月野綾的身體在她的懷中輕微一怔,隨後肩膀抖動的頻率愈加厲害了。
“離婚沒什麼大不了的,姐姐。
“承認自己愛錯了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希望你不要失去從頭再來的勇氣,就像我們的母親一樣。如果這是一段注定失敗的婚姻就趁早脫離出來,你仍舊有機會抓住幸福。”
月野綾漂亮的眼眸裏盛滿著鬱裏的倒影,那一瞬間鬱裏恍惚覺得她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綾不知是在笑還是哭,她傾身湊過來,柔軟的嘴唇輕輕碰了碰鬱裏的麵頰。
這似乎是她們最後一次將彼此擁入懷中了。
臨走前月野綾埋首在鬱裏的肩膀裏,哽咽著輕聲說:“鬱裏,我希望你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