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對峙
為止毒,淩錚當即撕下衣帶布帛,將肘臂勒緊。而後收起手中的書,走到百米外拴著的馬匹前,翻身而上,一甩韁繩疾馳回驛館。
吳九早知道淩錚出了門,原以為是接陳夭夭去的,於是時不時來門前張望,這下遠遠見淩錚身影,剛要鬆口氣,待看清他灰敗的麵色,和垂在身側那截發紫的小臂後,一顆心又猛地提起來。
他匆匆上前,問道:“將軍!這是怎麼了,您這傷......”
淩錚翻身下馬,腳步虛浮,吳九忙伸手去扶,被他擋開:“我中了毒,你先進屋拿瓶止血散來,再到城中找會解毒的醫師,要快......”
他說著,忽然站定,目光直直看向門口那輛馬車,烏木雕花,繁貴富麗,幾匹白馬神氣十足地踏著蹄。
“怎麼回事?”他側過頭問,嗓音驟冷。
吳九壓低聲回:“是蕭氏的公子,他偏要進來,帶了很多人,我攔不住。”
“藥不用拿了,你這就去找醫師,找到後先領到程氏那候著。”淩錚神色沉沉,“在我來之前,你不要進這驛館。”
吳九點頭,遲了片刻,又猶猶豫豫:“將軍,那陳女公子......”
淩錚沒好氣打斷:“她出不了事,你若再不去請,我就得出事了。”
吳九慌慌張張點頭,忙往外去了。
淩錚站在階前,閉了閉眼,將袖管拉下遮住傷口,待麵色恢複如常後,才邁步走進屋子。
滿室茶香撲麵而來,正廳上首,一個身著青竹紋錦袍的男子端坐主位,正捏著茶蓋輕撥浮沫。兩側立著七八名侍從,皆是白色勁裝,腰間佩刀,將這小小客堂襯得擁擠。
淩錚抱拳道:“末將匆忙回府,未及梳整更衣,多有失儀,還請侍郎見諒。”
“將軍無需多禮,是我唐突,未曾通傳便登門,倒要請將軍海涵了。”蕭靜淵笑著放下茶蓋,語氣溫文爾雅,可動作上依舊端坐著,無半分回禮的意思,“將軍可還記得我當日向你打聽過下落的女子?”
淩錚回:“自然記得,在下也恰巧想問問侍郎,這女子到底什麼身份?可是侍郎重要之人?”
蕭靜淵道:“倒也不是什麼重要之人,她是安東王府嫡女,東安王世子曾與我在學宮中有些交情,此番妹妹在雲纂山下失蹤,心中焦急,故而托我代為尋找。”
淩錚走到蕭靜淵另一側落座,端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杯,一口氣喝完才道。
“蕭侍郎還是莫要當在下是傻子,若隻是朋友的妹妹,怎會出動蕭氏近半數的死侍尋,還勞您拖著病體殘軀千裏迢迢追到這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蕭氏要就地起兵,把這丘茲國給滅了。”
他話中帶刺,毫無之前的客氣。旁邊的侍從聽著,臉色頓時難看,怒喝道:“放肆!竟然對公子無禮......”
蕭靜淵抬手,製止了仆從的話,依舊笑著回:“將軍既如此說,那便是知道她在哪了。煩請將軍將此女下落告知,上次將軍的有意欺瞞,我便不計較了。”
屋頂穿來瓦片響動,盡管極輕,淩錚卻還是察覺出了屋上埋伏的人。隻怕是在他踏入這驛館前,白袍子們就已將其圍得密不透風。
這全是陳夭夭帶出來的麻煩。
淩錚冷笑。
他此刻也是無比想知道這小狐狸在哪,等揪住了,非得親手掐死她不可。
正抱著這般想法,淩錚也不想讓蕭靜淵先找到她。
“抱歉蕭侍郎,我不能將她交給你。”淩錚道。
蕭靜淵笑得更深了些,聲音帶上涼意:“你說什麼?”
縱是對著幾十名精銳死侍,還受著傷的淩錚說話時,卻依舊不慌不亂。
“夭夭走丟後,為叛軍俘虜,後被獻入我營中,我彼時不知她身份,因而與她已有了夫妻之實。她現在是我的人,所以不能交予侍郎。”
這句話落下,蕭靜淵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雖然麵色幾乎不變,可淩錚卻還是看見了他眼底那瞬間的崩裂,仿佛能聽到什麼東西在轟然坍塌的聲音。
好一會,蕭靜淵才道。
“既是如此,淩將軍該以正禮迎娶才是,如此無名無分地帶在身邊,豈不是讓人看輕了她。”
淩錚又啜了口茶,先前第一杯喝快了,第二口才嘗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來,這等質量的茶葉,絕不會是館內能供得起的,應當是這蕭氏自己帶的,怪道屋裏屋外茶香四溢,格外濃烈。
“夭夭天性爛漫,不喜禮教束縛,我原是在提親前帶她四處走走,好好玩一玩,省得嫁做人婦後再難自在。蕭侍郎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女人,等待回去後,我自會向東安王提親。”
蕭靜淵笑容終於有些繃不住,緩緩沉了下來。
淩錚為蕭氏暗中做事多年,跟蕭靜淵也打過不少交道,頭一回見這位從來溫潤如玉,麵不改色的頂級貴公子露出如此神情,一時間竟詭異地理解了曾經陳夭夭滿嘴胡言氣人的感覺。
蕭靜淵低聲道:“我今日隻是要個人,未料淩將軍這般推三阻四,咄咄逼人,難道是想從此跟蕭氏撕破臉?”
“各取所需罷了,這些年蕭氏借著我淩某,應該也從紇奚鈞那占了不少好處吧?若真撕破臉皮,對蕭氏,對我,都不是什麼好事。”淩錚回。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沉若鐵水,仆人們低下頭,眼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蕭靜淵半垂著眼,手指摩挲著杯沿,遲遲未接話。
淩錚因著毒發,頭暈目眩,閉了閉眼,悄然將手按在腰間短劍上。
千鈞一發之際,有侍從從門口進來,俯在蕭靜淵耳畔低語了幾句,片刻後,他微微頷首,麵上又恢複了往日溫和從容的模樣,擱杯起身道。
“既然陳女公子無事,等回去後,我自會回稟王府,還請將軍照顧好她,也好讓我對東安王有個交代。”
淩錚點頭:“那是自然。今日淩某事務繁多,等處理完後,還需回去陪著夭夭用晚膳,便不送侍郎了。”
兩人相聚不過數尺,四目相對間,寒鋒交錯。良久,蕭靜淵收回視線,拱手行禮後,帶著仆從浩浩蕩蕩離開。
淩錚終於是吐出口氣。雖不知蕭靜淵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但若再對峙下去,他必先敗下陣來。
等到馬車消失在門口,他掀開自己衣袖一看,發現毒素已然逼近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