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歸途
這樣的暗器原本根本傷不了他,到底是對上陳夭夭時放鬆了心神,竟一時失了從前的警覺。
屋內,吳九與醫師端坐著,聽見淩錚踉蹌的腳步聲傳來,吳九登時起身,跑過來扶他坐下:“醫師,快瞧瞧!”
醫師翻開衣袖,見他手肘處血管青黑,已沿臂上行,直逼心臟。他皺緊眉頭,對著吳九嘰裏咕嚕說了一串,吳九轉述道:“是溶骨散,此毒雖然不即刻致命,但若再晚片刻,便會廢掉雙腿雙腳。用藥之後,也需將養一個月才能痊愈。”
吳九說完,一拳砸在桌沿,憤然道:“到底是誰給將軍下這樣歹毒的東西,太狠了!”
淩錚聽著也是心下發冷,他是靠著一身武藝和驍勇善戰的名聲才爬上如今位置,若是被下毒廢去雙腳成為廢人,簡直是比直接殺了他還恥辱。
這小狐狸的心肝,當真是黑的。
她是算準了拖住他一個月,自己便能跑得形影無蹤,才會下這樣的暗手。
看來那日從他身上摸去的銀兩,也不止都花在吃吃喝喝上。
“兩個時辰之內,東西能收的收,不能收的扔了,即刻動身回城。”淩錚道。
吳九一怔:“可陳女公子還在宮中......”
“她早跑了。”淩錚咬牙道,“先回去,待我傷好後,再慢慢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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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脫身後,陳夭夭身上分文不剩,便賣了之前帶的首飾,換了套男裝和一匹駱駝,沿著官道慢悠悠往雲纂山去。
越往南行,沿路乞討的流民便越多。待她行至下一處城門前,本打算拿做的假符傳入城,進去再囤些吃的,卻見城門開著,連個盤查的士兵都沒有。
正疑惑著,突然見一串牛車從裏麵慢吞吞往外挪,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和被褥,還有些牲口,以及蜷縮在包袱堆裏的老人孩子。
隊伍極長,看那架勢,應是滿城的人都出來了。
陳夭夭跳下駱駝,牽到路邊,尋了個背著大包袱,身側跟著三個孩子的婦女前,拱手問道:“勞煩問問夫人,這城裏出什麼事了,你們這是要去哪?”
“要打仗了。涼州的兵要來了,州牧下了令,讓我們要往南遷徙,去到蓬城。”婦女歎道,瞧著陳夭夭身上外域衣服,便問道,“郎君這是從何處來,又是要往何處去?”
“也是往南走,去雲纂山。”陳夭夭回。
“既順路,不如同我們一道走。”婦女說罷,又看了看她的駱駝,笑著道,“這一路遠,要準備的糧食多,我看郎君你這駱駝還空著,可否借我們家使使,我還能回去再多拿些米麵帶上。”
陳夭夭拍了拍自家健壯的駱駝,爽快地答應:“行,夫人且去取東西吧。”
婦女感激地連連點頭:“多謝郎君,郎君叫我莫娘就好。”
遷移這一路上自是辛苦,陳夭夭著隊伍向南行,自己也沒坐駱駝,隻讓莫娘那三個孩子騎上去。
孩子們餓得個個麵黃肌瘦,性子卻仍帶著幾分頑皮,頭一回騎駱駝的他們,興奮地在駱駝背上摸了許久,又睜著大眼睛直往前麵秀氣英俊的大哥哥臉上瞧。
陳夭夭見孩子們可愛,往自己荷包裏掏了掏,摸出幾個之前剩下的糖餅,遞給他們:“就剩這麼點了,你們且分著吃。”
孩子們拿過糖餅,一窩蜂接過,都咯咯笑著吃得滿嘴白麵。
莫娘也是忍不住笑了笑,問向陳夭夭:“我瞧著郎君模樣生得好,穿戴也不俗氣,應當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吧,怎麼會一個人到這裏來。”
陳夭夭自是不能實說,便隨口編了個謊話:“之前家裏生了變故,官場上犯了事,我便逃出來了。”
莫娘聞言,眼神軟了幾分,點點頭:“如今這世道亂,咱們都不好過,郎君還是要看開些。”
陳夭夭淡笑點頭:“自然。”
約莫行了十幾天,終於是到了蓬城,陳夭夭和流民進城後,正要與莫娘一家作別,卻被莫娘拉住,將一雙新納的布鞋塞進她手裏,道:“我手上沒什麼值錢東西,也就自己這手活還成,這一路上多虧了郎君照應,這雙鞋,就送給郎君當鞋禮了。”
話音未落,莫娘的小女兒也怯生生上前,將一隻草編的小環遞到陳夭夭麵前:“大哥哥,這個給你,阿娘說,帶著它路上有好運。”
枯草織成的手環樸實細膩,很是漂亮。這一家窮得連吃食都沒有,卻仍想著給陳夭夭這個什麼也不缺的人送東西。
陳夭夭沒有推辭,雙手接過小女孩的草環,溫聲道:“多謝。”
比起之前去的西邊地界,蓬州這座城顯然寒酸許多,之前夠買幾串羊肉串和一大張胡餅的錢,在蓬州的謁舍裏,便隻能換碗稀粥和淡茶。
陳夭夭也懶得再挑剔,便喝著粥,邊算著身上的盤纏,琢磨著再賣些什麼換取接下來的旅費。
領桌的幾個喝茶的人正聊著天,話語聲斷續傳來。
“你可知最近那洛神之書的事?天衍宗傳出的消息,得之可得天下呢,這麼說,若是我拿到了那書,我也能天下。”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天子還在上頭坐著呢!”
“說是天子,也不過是個傀儡罷了,現在尺土一民,哪有還姓晏的?聽說前些天紇奚氏的軍隊又收了幾個州,連天子都沒他威風呢!”
“可惜我不能文不能武的,做不了幕僚和武將,隻能仰望其威名了。”
“你若是個美人,興許還能在紇奚公麵前討個臉呢。”
兩人說著笑起來,將碗中粥喝盡,便散去了。
陳夭夭也是聽到洛神之書的時候,多留了幾分意,其餘的不甚關心,也沒細聽。連夜趕路,她是又困又餓,簡單用過飯後,便找小二要了間房,進去休息了。
翌日清晨,陳夭夭收拾包袱準備離開,剛走到屋門口,便聽一陣淒厲哭聲傳來。
“主人家,求求你們放過他們吧,他們還小,做不來什麼活,你要我幹什麼都可以!”
緊接著是凶橫的叫罵:“一群流民還想白吃白住?做夢,沒錢都統統給我滾出城去!”
話音未落,隻聽一聲尖叫,有人被從二樓扔下來,“嘭”的一聲悶響,正巧砸在了陳夭夭腳邊。
路邊人群中傳出陣陣驚慌,她扭頭望去,看著那張帶血的臉。
正是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