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夭夭頭一回騎馬,馬背滾燙,顛簸間那陣溫熱直往腿根和後背地方鑽,黏膩膩的,難受得很,她抓住淩錚的胳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裏縮了又縮。
淩錚雙手執著韁繩,幾乎是將陳夭夭整個人圈在懷裏,他低頭,唇貼著陳夭夭耳邊問:“可認識剛才那人?”
陳夭夭聲音被風顛得斷斷續續著:“什、什麼人啊?”
“吳郡蕭氏,蕭靜淵。”淩錚道,“他找我談事,拿著張畫過來給我看,說是要尋一人,問我是否知道她的下落。你說,這畫中女子像誰?”
陳夭夭笑道:“不會......正好像我吧?”
“本將軍也正是好奇呢,你是安王府千金,從小在天衍宗長大的,怎的會認識遠在千裏之外的蕭靜淵呢?”淩錚單手環住她腰,指節微微使力,將她按得動彈不得,“跟本將軍說實話,你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夭夭腦子飛快轉著,片刻後回道:“此前母親欲為我張羅親事,便捎信於我,叫我寄張畫像過去,好叫人家相看。蕭靜淵和兄長曾在學宮有幾分交情,兄長應是知道我在此處失蹤了,所以才將畫像送到蕭靜淵手中,拜托他尋我呢。”
說完,她又問:“將軍可是告訴他,我在你這了?”
淩錚頓了下,過了好一會,才道:“未曾。我說過,等找到洛神之書,我會好好放你回去。在此之前,別想著逃跑。”
陳夭夭心裏鬆口氣,乖順點頭:“我知道的,放心,我定乖乖聽將軍話......”
淩錚沒再說話,一甩馬鞭,策馬拐入岔路,向小徑深處疾馳而去。
另一邊,華貴馬車正緩緩而行。
車廂內,一主一仆隔著木幾而坐,清冽的鬆香自鎏金香爐裏嫋嫋升起,浸染這一小方天地。
香爐前的人素白長衫,玉簪隨意挽起如瀑的黑發,眉眼清冷。
對麵的仆從整了整衣擺,躬身道。
“公子,那淩錚說是不知道陳女公子的下落,我們現在可是要回府?”
蕭靜淵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掀起香蓋,又拿起旁邊的銀夾,往裏麵丟了塊香餅:“循著線索到這,各地都搜過了,若說還有哪裏沒查到,便隻剩淩錚這了。此人非君子,他的話,也不一定是實話。”
仆從猶豫道:“公子為何就篤定女公子還活著?”
蕭靜淵搖搖頭,眉頭微蹙:“夭夭若是出事,我會知道。”
他說完,低下頭,止不住輕咳。
仆從一驚,拿起旁邊的狐裘披風,給蓋在蕭靜淵披上:“公子這數月來為尋女公子奔波勞頓,再這般下去,怕是又要請天衍宗的仙人出山了。若讓小的說,當初您就該直接帶女公子回吳郡。”
蕭靜淵好不容易止咳,順了口氣,唇角浮起淡淡苦笑:“她若不願意跟我走,我便帶不走她。”
仆從看著自家公子眼底那抹黯淡,心裏重重歎了口氣。
蕭氏的公子哪哪都好,唯有癡情二字,怎麼也舍不掉。
隻這垂眉傷神的模樣,便將世間所有憐惜都收盡了。
許久,蕭靜淵重新開口,語氣已恢複平常的清淡。
“派些人跟著淩錚,一有夭夭消息便來告知我,再替我回封信給安王府,就說還未尋到夭夭,婚事須得推遲。”
*
陳夭夭在馬上被晃了一整日,終是撐不住疲憊,在淩錚的懷裏睡去,被叫醒時,已是黃昏。
四周終於從一望無際的荒漠變成了鋪著石磚的小路,道旁屋舍漸多,商販行人也稠了起來。
“今夜就在這歇。”淩錚道,對著睡得迷迷糊糊的陳夭夭道,“等吳九來後再出發。”
進城後,為不引人注意,兩人在城門口便下了嗎,牽馬步行。邊塞唯一的城池,南來北往的商旅都在此落腳,鋪子沿著街道兩旁密密麻麻鋪開,擺滿了從東西兩地運來的貨品,花花綠綠,看得人眼花。
陳夭夭跟著淩錚在街道繞了兩圈,最後拐進了一間謁舍。
正是最熱鬧的時辰,謁舍裏人滿為患,樓下吃飯的地兒已是座無虛席。小二忙得腳不沾地,見又有客進門,立刻笑著迎上來。
“二位貴人可是要入住?”
淩錚拿出碎銀,遞給小二:“要一間房。”
小二利落應下,剛要領人上去,陳夭夭眼珠骨碌一轉,忽然喊道:“慢著!”
這一聲極大,瞬間將滿堂嘈雜都壓了下去,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朝他們投過來,待看清陳夭夭的臉後,又笑著交頭接耳起來。
陳夭夭輕輕一推淩錚的胳膊,捏著嗓子問道:“公子,我是你什麼人呐,竟然還要跟你住一間房?沒名沒分的,我可不願意跟著你!”
淩錚側身,盯著她好一會,才沉聲道:“你說什麼?”
陳夭夭嘴一撇,眼眶跟著也紅了起來:“你說我說什麼?我癡情公子,拋下家裏人與公子私奔至此,早已名聲盡毀。若是公子無心對我負責,我現在便走!出了這門隨便嫁與這路上什麼人,絕不再來纏你!”
淩錚沒想到陳夭夭突然在這開始跟自己擺起戲譜,一瞬間就想掐死她。可邊塞人多口雜,若在這裏動了手,必然惹人忌憚。
他隻得按下火氣,陪著她演:“那依你的意思,我該怎麼做?”
陳夭夭立刻轉嗔為羞,軟聲道:“公子說實話,我到底是你什麼人?”
淩錚掃了圈周圍,在那些毫不遮掩覬覦她的目光下沉默片刻,終是道:“自然是我的夫人。”
陳夭夭將淩錚的胳膊抱得更緊了,軟著聲音撒嬌道:“淩郎,妾今日想沐浴,還想吃些貴菜和點心。你不會不同意吧?”
淩錚垂眼看她,兩人目光對視,看似繾綣溫柔,實則已無聲交鋒千百回。
看熱鬧的也越發起了興致,起哄道:“這般標誌的小娘子,若連替她花些銀子都不肯,不如讓給我。”
“是啊,美人,嫁給我,我家裏還有八十匹駱駝,保你一輩子吃香喝辣!”
淩錚陰惻惻看向小二:“愣著做什麼?還不去給她準備?”
小二才從看戲裏回神過來,連聲應道:“好嘞好嘞,小的現在就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