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夜裏。
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苦藥味。
青翡趴在床沿,哭得眼睛腫得像桃子。
見我睜眼,她猛地撲上來。
“夫人!您終於醒了!大夫說您再晚吐出一口,人就沒了!”
我虛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沒有說話。
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將軍呢?”
我啞著嗓子問。
青翡的動作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恨意。
“將軍在東苑。今日是蘇姑娘的冥誕,表小姐和陸副將說要辦一場法事,將軍......將軍一直在那邊守著。”
我聽完,竟連一絲心痛的感覺都沒有了。
隻覺得荒唐。
我的丈夫,在我因為吃了他買的糕點險些喪命時。
守在另一個女人的衣冠塚前,扮演深情。
這就是他口口聲聲說的,不需要成全任何人。
“扶我起來。”
我掙紮著坐起身。
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前世我就是太糾結於他的愛與不愛,才會把自己困死在這座牢籠裏。
如今,我隻想離開。
“夫人,您身子還沒好透,大夫說千萬不能再受風了!”
青翡急忙按住我。
“我去看看那法事辦得多熱鬧。”
我推開她的手,披上一件月白色的鬥篷。
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子。
今夜沒有下雨,隻有刺骨的寒風。
東苑燈火通明。
梵音陣陣。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刺鼻的香燭味。
我走到門口時,正聽到裴清徽尖銳的聲音在夜風中回蕩。
“哥哥,晚照姐姐生前最信佛,如今你馬上要出征了,若是有至親之人的鮮血抄寫一卷《地藏經》供奉,姐姐在天之靈,定能保佑你平安歸來。”
我停下了腳步。
站在陰影裏,看著院子裏的鬧劇。
裴昭臨跪在蒲團上。
背脊挺得筆直。
陸鳴玉站在一旁,手裏端著一個白瓷碗。
“將軍,末將願放血替晚照姑娘抄經!”
陸鳴玉大義凜然地說著。
裴昭臨卻搖了搖頭。
“你是武將,氣血太剛,不適合抄寫佛經。”
他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站在門口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閃過一絲慌亂。
隨後又變成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期盼。
“阿棠,你醒了。”
他快步走過來,想要扶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
“大夫說我命硬,死不了,讓將軍失望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裴清徽在一旁冷嗤。
“嫂嫂命硬是好事啊。正好哥哥馬上要出征,晚照姐姐需要血經祈福,嫂嫂既然是哥哥的妻子,這份孝心,自然非你莫屬了。”
讓我放血,給蘇晚照抄經。
前世他們也提出過這個要求。
我當時又哭又鬧,覺得這是對我人格的極大侮辱。
裴昭臨見我抗拒,最後歎了口氣,自己割了手腕。
他帶著傷出征,在邊關險些喪命。
所有人都怪我不識大體,是個毒婦。
“阿棠。”
裴昭臨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懇求。
“晚照生前最是良善,你若是願意替她抄經,就當是替我全了這份因果。我保證,從今往後,我隻看重你一人。”
他還在拿他的愛作為籌碼。
試圖換取我的妥協。
我看著那個白瓷碗。
突然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徹底斬斷因果的好機會。
“好。”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裴昭臨愣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拿刀來。”
我伸出蒼白的手腕。
陸鳴玉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遞上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沒有絲毫猶豫,在手腕上狠狠劃下一刀。
鮮紅的血珠瞬間滾落,滴進白瓷碗裏。
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裴昭臨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
“阿棠......隻取一點就好。”
他想上前阻止,卻被我冷冷地看了一眼,硬生生釘在原地。
血液不斷流失。
我本來就大病初愈,身體迅速變得冰冷。
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我沒有停。
直到大半碗血接滿。
我將手腕用帕子隨便一裹。
抬頭看向裴昭臨。
“這碗血,夠不夠替將軍買個平安?”
裴昭臨看著我慘白的臉和已經被血浸透的帕子,嘴唇顫抖著。
“夠了......阿棠,夠了。”
“既然夠了,那從今往後,我便不欠你們什麼了。”
我轉身。
在青翡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身後傳來瓷碗掉落在地碎裂的聲音。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