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一直下到了下午。
我回到公寓,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屬於我的東西。
其實也沒有多少。
這六年,我的生活幾乎完全圍繞著祁越衡轉。
為了遷就他的作息,我把所有的專業書籍都搬到了地下室。
為了讓他有更寬敞的剪輯空間,我把自己的衣櫃壓縮到了最小的角落。
我找出一個紙箱,把那些他覺得“占地方”的專業書一本本裝進去。
手機忽然響了,是房東發來的語音。
“沈小姐,退租協議我已經簽好發到你郵箱了。押金扣除水電費後退到你尾號尾號0987的卡裏了。”
“好的,謝謝您。明天的這個時候,您可以過來收房。”
我回複完消息,把手機扔在床上。
臥室門外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
祁越衡和林棲夏回來了。
林棲夏手裏提著幾個印著奢侈品logo的購物袋,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學長,這件晚禮服會不會太高調了?”
她把袋子放在沙發上,拿出一件墨綠色的真絲長裙。
“你第一次走海外電影節的紅毯,當然要穿得隆重一點。”
祁越衡的聲音裏透著寵溺。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我走出臥室,目光落在那件長裙上。
那是上周我陪他在商場看中的款式。
當時我看了一眼價格簽,默默地把它掛了回去。
“太貴了,那筆宣發尾款還沒結清,省著點用吧。”我當時這樣對他說。
他那時抱歉地摟著我,說以後一定會給我買更好的。
現在,這件裙子穿在了林棲夏的身上。
“雁書,你把卡裏的錢轉給棲夏了嗎?”
祁越衡看到我,立刻出聲詢問。
“轉了。”我平靜地回答。
其實我轉給的是裴行簡的對公賬戶,作為後續訴訟的代理費預付款。
“那就好。”祁越衡脫下領帶,揉了揉眉心。
“簽證那邊的保證金終於弄妥了,張總剛才又追加了十萬讚助。”
他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雁書,這次多虧了你懂事。等我把獎項拿回來,那十萬我都交給你保管。”
他的手很熱,可我卻覺得無比惡心。
我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退後了半步。
“不用了,你們路上花銷大,留著防身吧。”
祁越衡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我語氣裏的疏離。
但他沒有多想,轉頭看向正在試戴項鏈的林棲夏。
那是一條精致的鑽石項鏈。
“好看嗎?”林棲夏轉過身,對著鏡子比劃。
“那是給雁書買的。”祁越衡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林棲夏的手僵住了。
她眼底迅速蓄滿了淚水,咬著嘴唇就要去解搭扣。
“對不起,學長,我不知道這是你給雁書姐的禮物......”
“我隻是覺得它和這件裙子很配,我馬上摘下來。”
她越是這樣,祁越衡反而越是不忍心。
他走過去,按住了她的手。
“算了,你戴著確實挺合適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習慣性的壓迫感。
“雁書,這條項鏈本來是要等領證的時候送你的。”
“但棲夏明天要走紅毯,借給她撐個場麵,你不介意吧?”
他連借口都懶得編得像樣一點。
用我的錢買的裙子,送我的項鏈。
全都要拿去給另一個人撐場麵。
“不介意。”我淡淡地開口。
“隻要你們覺得合適,都拿去吧。”
我轉身走進廚房,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流理台。
身後的客廳裏,林棲夏破涕為笑。
“學長,你對雁書姐真好,她也是個好人。”
“等我拿了國外的獎學金,我一定給雁書姐買一條更貴的!”
我聽著這些讓人作嘔的對話,手下的動作沒有停。
流理台被我擦得一塵不染。
就像我即將斬斷的過去一樣,幹幹淨淨。
晚上,祁越衡在書房裏做最後的素材核對。
林棲夏在次臥裏和閨蜜打著視頻電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對啊,就是拿到了那個唯一的伴侶名額。”
“哎呀,你別亂說,學長隻是覺得我英語好,能幫他做現場翻譯。”
“沈雁書?她一個連教職都丟了的無業遊民,去了能幹什麼?”
“學長說了,等這次回來,就安排她去個小公司做文員。”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裏,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他眼裏,我這六年的犧牲,隻換來了一個“無業遊民”的稱號。
我回到主臥,鎖上門。
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U盤。
裏麵有我們在山裏經曆過的所有泥石流、暴雨,還有我熬夜寫出的幾百頁翻譯底稿。
每一頁,都有我清晰的電子簽名和時間戳。
我將U盤插進電腦,打開了組委會的官方舉報郵箱。
打上裴行簡發給我的法律文書。
鼠標箭頭停留在“發送”鍵上。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夜空漆黑如墨,沒有一絲星光。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左鍵。
發送成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臉。
祁越衡,你們的紅毯,也快鋪到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