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透出幾分蕭瑟。
我在廚房裏煮燕麥粥,聽見客廳裏傳來行李箱滾輪的摩擦聲。
祁越衡已經穿戴整齊,一身高定西裝襯得他意氣風發。
林棲夏跟在他身後,穿著那件稍微寬大的黑色衝鋒衣。
袖口卷起兩層,恰好露出手腕。
“雁書,粥熬好了嗎?棲夏胃不好,得吃點熱的再出門。”
祁越衡走到廚房門口,看了看鍋裏翻滾的白沫。
我關掉火,盛了兩碗端出去。
“趁熱吃。”我把碗放在桌上。
林棲夏拉開椅子坐下,嘗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雁書姐,這個燕麥好像有點硬,你是不是水放少了?”
她放下勺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
“學長胃也不好,吃這種硬東西會反酸的。”
祁越衡聞言,立刻把麵前的碗推開。
“算了,我們路上買點三明治吃吧。”
他站起身,去拿玄關的車鑰匙。
我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燕麥粥,恍惚了一瞬。
三年前在深山的吊腳樓裏,連一口幹淨的水都喝不上。
那時候為了搶拍祭祀素材,我連著三天沒合眼。
最後一天晚上發起了高燒,渾身冷得發抖。
山裏沒有藥,也沒有信號。
我隻能硬生生灌下兩大壺剛燒開的井水,裹著發黴的破棉被熬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祁越衡搖醒了我,把沉重的硬盤塞進我懷裏。
“雁書,素材必須馬上寄出去,不然來不及剪輯了。”
“鎮上的郵局離這有十幾裏山路,隻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語氣裏全是理所當然。
那天我頂著高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摔了無數個跟頭,手心都被碎石劃破了。
最後把素材寄出去的時候,我直接暈倒在了郵局門口。
而現在,他因為燕麥多煮了一分鐘,就覺得難以咽下。
“發什麼呆?”祁越衡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
他走過來,從錢夾裏抽出一張銀行卡。
“雁書,你去樓下幹洗店把我的備用西裝拿一下。”
他把卡遞給我。
“密碼你記得的。拿完直接送到樓下的咖啡廳,我們去見個投資人。”
“見投資人?”我抬起頭。
“嗯,張總對這部片子很感興趣,聽說我們要去海外,非要送行。”
祁越衡攬住林棲夏的肩膀。
“棲夏作為聯合編劇,必須得去露個麵。”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卡,沒有接。
“這卡裏是我前幾天剛存進去的房租。”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祁越衡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房租等我回來再交不行嗎?今天這頓飯很重要,張總如果高興了,會追加一筆宣發費用。”
“棲夏的賬戶流水不夠,這筆錢剛好能拿來充當一下劇組的公款。”
他直接把卡塞進我手裏,語氣不容置疑。
“就當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別在這種小事上計較。”
我握著那張卡的邊緣,塑料的觸感冰冷堅硬。
這就是他所謂的“我們”。
用我的錢,為別的女人的前途鋪路。
“好。”我把卡收進口袋,“我去拿衣服。”
半小時後,我拎著幹洗好的西裝,走進了街角那家高檔咖啡廳。
裏麵環境幽靜,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
祁越衡和林棲夏坐在靠窗的位置。
對麵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張總,這位就是我們紀錄片的靈魂人物,林棲夏。”
祁越衡端起咖啡杯,滿臉笑意地向對方介紹。
“那些晦澀的方言和古老的圖騰,都是她一點點查閱資料翻譯出來的。”
林棲夏羞澀地低下頭,舉止得體。
“學長過獎了,我隻是做了點微小的工作。”
張總哈哈大笑,讚賞地看著她。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啊!長得漂亮,還有才華。”
“祁導,你能找到這麼優秀的編劇,這部片子想不火都難啊!”
我靜靜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們推杯換盞。
六年裏,我在那些發黃的古籍裏翻找資料到視力模糊。
為了核對一個音節,我拉著當地的向導反複確認了幾十遍。
現在,這些全都成了林棲夏“微小的工作”。
“喲,這位是?”張總餘光瞥見了我。
祁越衡轉過頭,眼神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掩飾過去。
“哦,這是沈雁書。我們劇組的後勤,平時幫著跑跑腿。”
他向我招了招手。
“雁書,把衣服放下吧。你先回去,家裏還有幾盆綠植要澆水。”
張總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原來是後勤啊。小姑娘辛苦了,這大雨天的還出來跑腿。”
我走上前,把防塵袋包裹的西裝放在旁邊的空椅上。
“不辛苦,應該的。”我對著張總禮貌地笑了笑。
視線越過張總的肩膀,我看到了坐在斜後方卡座裏的裴行簡。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服,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
目光靜靜地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出聲,隻是微微舉起手機,向我展示了一下屏幕。
微信提示音同時在我的口袋裏震動。
我借著轉身的動作,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剛才的對話已經錄音,作為侵權證據的補充。”裴行簡的消息簡短有力。
我將手機按滅,放回口袋。
“那我先走了。”我看著祁越衡說道。
“嗯,路上小心點。”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林棲夏倒是衝我揮了揮手。
“雁書姐,記得幫我的房間通通風呀。”
“好。”
我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冷風夾雜著雨絲撲麵而來。
我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所有的路都已經鋪好。
現在,隻等那架飛往海外的航班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