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陪祁越衡拍少數民族紀錄片的六年,我辭掉大學教職,學會了三種方言。
山裏沒有信號,我背著硬盤走十幾裏寄素材。
我發高燒,灌下兩大壺開水熬一夜,第二天照常采訪。
祁越衡說,會在片子的首映禮上公開我們的關係。
可首映禮那天,他卻忘了給我留票。
我想親眼見證我們六年的心血,於是偷偷溜進了場。
等片尾的字幕滾動完,我才發現。
翻譯、田野調查、聯合編劇,署名全都是他的學妹。
散場後,我帶著視頻去了後台的休息室。
他目光不自然地躲閃了一下:
“棲夏是新人,想參加海外的項目需要一部有分量的作品。”
“你是我的賢內助,沒必要在乎這點名利,跟一個小姑娘計較。”
我這才知道,他已經做好了帶她出國的準備。
他大概忘了,海外項目的申請表是我替他整理的。
唯一的隨行名額,身份欄隻能勾選伴侶或配偶。
我打開手機,聯係律師整理原始錄音與工作記錄。
六年裏,我替他翻譯過山風、河流,和許多不肯輕易交付的真心。
這一次,他的話不用翻譯。
我聽懂了,也該走了。
......
“雁書姐,你千萬別生學長的氣。”
林棲夏坐在休息室的真皮沙發上,手裏捧著那杯原本屬於我的溫水。
她眼眶泛紅,聲音放得很輕。
“我知道署名的事情讓你受委屈了,但我真的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如果不拿獎學金,我就不能跟學長一起去海外參展了。”
她抬起頭,眼神裏全是無辜和懇求。
祁越衡站在她身邊,眉頭微微皺起,伸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你哭什麼,雁書又沒說你。”
他轉過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安撫。
“雁書,你一向最懂事,這次就當幫幫棲夏。”
“她家裏條件不好,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的榮譽也就是你的榮譽,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我安靜地站在門邊,目光落在他遞紙巾的手上。
那隻手上還戴著我六年前用第一筆教職工資給他買的素圈戒指。
我沒有反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祁越衡明顯鬆了一口氣,眉宇間的緊張瞬間消散。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攬我的肩膀。
我側了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既然你們要出國參展,行李什麼時候收拾?”我抬起眼看他。
祁越衡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放下。
“今晚就收拾,明天的航班。”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起來。
“雁書,這段時間太忙了。等這次從海外回來,我就帶你回老家見父母。”
“你喜歡的那套婚紗,我也預定好了。”
又是這種輕飄飄的承諾。
六年裏,他用無數個類似的承諾,換走了我的教職、我的健康和我所有的心血。
“學長,我的簽證材料還在你的電腦包裏。”林棲夏輕聲提醒。
祁越衡立刻轉過身,快步走到桌前翻找。
“我這就拿給你,別弄丟了,明天過海關要查驗的。”
我看著他們熟練的互動,心底最後那一絲波瀾也歸於死寂。
我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車廂裏安靜得讓人窒息。
祁越衡開著車,林棲夏坐在副駕駛上,興致勃勃地查看著海外的天氣。
“學長,那邊最近降溫,我們是不是要多帶幾件外套?”
祁越衡握著方向盤,輕聲回應。
“嗯,把那件黑色的衝鋒衣帶上,防風效果好。”
那件衝鋒衣,是我在海拔三千米的山裏熬夜縫補過的。
因為他有一次跌倒劃破了袖口,我怕他凍著,一針一線縫得密密麻麻。
我坐在後排,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拿出手機,點開了名為“裴行簡”的對話框。
他是業內頂尖的知識產權律師,也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
“裴律師,之前發給你的原始素材都備份好了嗎?”
屏幕很快亮起,裴行簡的回複彈了出來。
“全部固化完畢。所有的錄音時間戳、田野調查手稿原件,都在我這裏。”
“什麼時候發律師函?”
我的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敲下幾個字。
“等他們登機。”
車子停在了公寓樓下。
祁越衡幫林棲夏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提出來。
“你今晚就在這兒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們直接去機場。”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很自然。
“雁書,棲夏的公寓退租了,她今晚睡次臥沒問題吧?”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淡淡地點了點頭。
“可以。”
回到家,我徑直走進主臥,拉開衣櫃。
開始將祁越衡要帶走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林棲夏倚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顆蘋果。
“雁書姐,你真賢惠。”
她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著。
“難怪學長總是誇你,說有你在家裏,他什麼都不用操心。”
我沒有抬頭,把那件黑色的衝鋒衣塞進了最底層。
“你去了海外,也要學著自己照顧他。”
林棲夏笑了笑,走進房間,拿起桌上的一本黑色筆記本。
那是我的田野調查日記。
裏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三種方言的音標和釋義。
“雁書姐,這個筆記你能借我帶走嗎?”
她翻了兩頁,語氣裏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海外的評委很嚴格,萬一問起方言發音的細節,我怕我答不上來。”
我終於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看著她。
“那是我的原稿。”
“我知道呀,但學長說,作為聯合編劇,我手裏必須得有點實物。”
林棲夏理直氣壯地迎上我的目光。
“你連署名都讓給我了,一本筆記應該不介意吧?”
腳步聲從客廳傳來。
祁越衡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正好聽到了這句話。
他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轉頭看向我。
“雁書,就把筆記借給她用幾天吧。”
“這關乎到片子能不能順利拿獎。”
他伸手去拿那本筆記,動作極其自然。
“等參展結束,我讓她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我看著他將我熬了無數個日夜寫下的心血,隨手遞給了另一個女人。
心底的那個口子終於被徹底縫合。
連痛覺都感覺不到了。
“好。”我點了點頭。
“隻要她能看懂就行。”我輕聲補充了一句。
祁越衡滿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
“你放心,等我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虛偽的笑臉,將拉鏈緩緩拉上。
“嗯,我幫你把行李收拾好了。”我站起身,“早點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