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蘊提著一盞琉璃燈。
緩步走入牢房。
她換了一身素雅的常服。
身上依然帶著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暴室的汙濁似乎連她的裙角都不敢沾染。
牢頭搬來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
裴蘊優雅地坐下。
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沈妹妹,受苦了。”
她打開食盒。
裏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桂圓蓮子羹。
“這地方陰冷,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吧。”
我被鐵鏈吊著雙手。
根本無法動彈。
“裴大人深夜探監,就是為了送這碗斷頭飯?”
裴蘊輕笑出聲。
“妹妹說的什麼話。”
她拿起湯匙,攪動著碗裏的羹湯。
“我向陛下求了情。”
“隻要你肯寫下認罪書,承認是自己怨恨娘娘奪了你的差事。”
“從而在染料裏下毒。”
“我便保你不死。”
我看著她。
“保我不死?”
“然後呢?”
裴蘊吹了吹湯匙裏的熱氣。
“廢去這雙惹禍的手,送你去守皇陵。”
“青燈古佛,也算是個清淨去處。”
好一個清淨去處。
和當年姑姑的判決如出一轍。
“我若不寫呢?”
裴蘊放下湯匙。
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妹妹這脾氣,和當年的顧雪衣真是一模一樣。”
顧雪衣,是我姑姑的名字。
“她當年也是這般骨頭硬。”
“非說底稿沒有錯。”
“結果呢?”
裴蘊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我手腕上的鐵鏈。
“手斷了,血流幹了,死在嶺南的瘴氣裏。”
“連副棺材都沒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
“明燭,何必走你姑姑的老路呢?”
我死死盯著她。
“底稿明明是你改的。”
裴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是啊。”
“是我用玉骨刮去了一筆。”
“可那又怎樣?”
她湊近我,氣息吐在我的耳邊。
“誰會相信一個鄉野織娘,而不信內務府的管事?”
“這世上的真相,從來都是由贏家書寫的。”
她退後半步,重新恢複了端莊的姿態。
“明日便是大婚。”
“娘娘的紅斑已經用雪蓮壓下去了,雖然還會痛,但至少能穿上鳳袍。”
“等大典一過。”
“你猜,陛下會怎麼處置你?”
牢房外傳來更漏的聲音。
五更天了。
大婚的鐘聲即將敲響。
裴蘊轉身朝外走去。
“我把紙筆留在這裏。”
“天亮前,我希望看到妹妹的認罪書。”
她走後不久,兩個內侍走了進來。
曹公公站在門外,手裏拿著拶指。
“沈大人,裴大人心善,給你指了條明路。”
“雜家可沒那個耐心。”
“你這雙手,既然留著無用,不如雜家先幫你廢了。”
兩個內侍上前,強行將我的手按在木架上。
拶指套上了我的十指。
那種即將碎骨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我。
“行刑!”
就在繩索收緊的那一瞬間。
我猛地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那根本不是漆樹汁造成的紅疹!”
曹公公愣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
我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牢房門外那微弱的曙光。
“那是屍毒!”
“鳳袍領口的夾層裏,縫著前朝廢後的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