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這些重雲紗都退回庫房。”
我站在織造司的院子裏。
將一匹匹剛送來的料子推開。
司裏的庫監趙嬤嬤冷眼看著我。
“沈大人,這可是裴大人親自批的條子。”
我指著紗麵上的水痕。
“受了潮,絲線已經發糟。”
“這樣的料子做不出好衣裳。”
趙嬤嬤嗤笑一聲。
“沈大人昨日在禦前可是出了大風頭。”
“怎麼,今日還要拿我們這些下人撒氣?”
院子裏的繡娘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
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就是她,一雙手跟鬼一樣,還敢驗鳳袍。”
“要不是裴大人心善,她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我沒有理會這些刺耳的言語。
隻是將驗退的折子寫好,蓋上監審印。
“按規矩辦。”
趙嬤嬤不情願地拿著折子走了。
午後,日頭正毒。
我坐在悶熱的檔房裏,翻找著十六年前的舊檔。
手指翻動紙頁,牽扯到舊傷,隱隱作痛。
檔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陣淡淡的沉水香飄了進來。
裴蘊走入房中。
手裏端著一個小巧的玉盒。
“沈妹妹,怎麼不點冰盆?”
她環顧四周,眉頭微蹙。
“你們是怎麼當差的?竟讓沈大人受這等酷熱。”
外頭伺候的宮女嚇得跪了一地。
“裴大人恕罪,是冰庫那邊的份額短缺了。”
裴蘊溫聲斥責。
“短缺了也不能委屈了沈大人。”
“去把本官屋裏的冰盆搬來。”
她走到我案前,將玉盒放下。
“這是西域進貢的生肌膏。”
“對你的手傷大有裨益。”
我合上舊檔。
“下官的手是舊疾,不勞裴大人費心。”
裴蘊打開玉盒,挑出一點翠綠的藥膏。
“當年你姑姑的事,本官一直記在心裏。”
她看著我,眼神裏透著三分遺憾。
“她是個極好的織娘。”
“隻可惜,太過貪功冒進。”
我猛地攥緊手裏的毛筆。
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跡。
“貪功冒進?”
裴蘊歎氣。
“為了趕進度,竟然在龍紋底稿上動了手腳。”
“若是當年她肯聽本官一句勸,穩紮穩打。”
“何至於落得那般下場。”
她將藥膏塗在我的手背上。
動作輕柔至極。
藥膏觸及皮肉,卻像針紮一樣刺痛。
那是加了重分量的紅花。
會活血,也會讓舊傷的經絡更加敏感作痛。
她知道我的手受不得刺激。
卻用最關懷的姿態,做著最殘忍的事。
“沈妹妹。”
她用絲帕擦了擦指尖。
“你考取功名不易,何必執著於過去?”
“好好做你的監審令,這後半生,總能安穩度過。”
我看著手背上泛紅的皮膚。
“裴大人說得是。”
“隻是下官愚鈍,總覺得當年的底稿,還有些蹊蹺。”
裴蘊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又迅速恢複如常。
“是嗎?”
“可惜那底稿,早在十年前的走水裏,燒得一幹二淨了。”
我心頭一沉。
原來她早就毀了物證。
“連當年經手的繡娘,也大都告老還鄉了。”
裴蘊看著桌上的那堆舊檔。
“你在這廢紙堆裏,是翻不出花來的。”
她伸手,輕輕按在我的卷宗上。
“妹妹這雙手受過大苦。”
“何必再做這些翻找舊賬的粗活?”
“若是再傷了,可就真的拿不起筆了。”
她的聲音溫婉如水。
卻字字誅心。
我垂下眼。
“多謝裴大人提點。”
裴蘊滿意地收回手。
“大婚吉服的事,你不用管了。”
“皇後娘娘將差事交給了李醫官。”
李醫官,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
“你就在這檔房裏,好好養傷吧。”
她轉身離去。
沉水香的味道久久不散。
我看著空蕩蕩的檔房。
將手背上的藥膏一點點擦去。
皮肉已經被刺激得紅腫不堪。
疼痛順著手臂蔓延到心口。
但我沒有停下。
物證燒了,人證走了。
她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
可她忘了。
凡是造假,必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