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這脾氣,真是跟你娘當年一模一樣,寧折不彎。”
宋微月看著我伏在地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示意宮女把我扶起來。
“罷了,既然你執意要去,我也不攔你。免得旁人說我這做前輩的,容不下晚輩。”
裴鶴川還想說話,被她一個溫和的眼神止住。
“裴大人,就順了她的意吧。左右明日我在一旁看著,出不了亂子。”
裴鶴川甩了甩袖子,不再看我。
宋微月走到桌前,從紫檀木匣裏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罐。
“你這手上的凍瘡和老繭,實在有礙觀瞻。”
她用銀簽挑出一點綠色的膏藥。
一股濃烈的奇異藥香瞬間彌漫在正堂裏。
“這是番邦進貢的生肌膏,去腐生新最是有效。我親自替你敷上,明日總能好看些。”
我盯著那點綠色的膏藥。
藥香很重,重得有些刺鼻。
作為廚子,對氣味最是敏感。
這味道裏,藏著極細微的麻黃和夾竹桃的氣息。
若是塗在手心,不出三個時辰,雙手的觸覺就會遲鈍。
拿捏鹽分、感知火候,全憑指尖那一抹觸感。
她不僅要我的手好看,她要毀了我試菜的直覺。
“不敢勞煩大人。”
我猛地抽回手,指尖擦過銀簽,藥膏掉在地上。
宋微月的動作僵在半空。
旁邊的小宮女立刻尖叫起來。
“放肆!這可是太後賞給大人的貢藥,你竟敢打翻!”
宋微月沒有生氣。
她取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無妨,歲安是在柴房待久了,不懂宮裏的規矩。我怎麼會怪她。”
她越是溫和,裴鶴川眼裏的厭惡就越深。
“不知好歹的東西!”
裴鶴川指著我的鼻子罵。
“宋大人寬宏大量,不計較你母親當年的罪孽,處處提攜你。你卻如此乖張!”
我垂下眼,看著地上那一攤綠色的藥膏。
腦子裏全是我娘被按在長凳上,嘴裏塞著木棍的慘狀。
那碗滾燙的啞藥灌下去,她的喉嚨裏發出風箱般嘶啞的慘叫。
而宋微月就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串佛珠,念著往生咒。
“娘娘慈悲,留薑姐姐一條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德。”
十年前的話,和今天的話,何其相似。
“裴大人教訓得是。”
我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用手背將地上的藥膏一點點抹幹淨。
粗糙的皮膚沾上藥膏,很快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我沒有停,也沒有擦掉。
宋微月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
她將那個白瓷罐塞進我手裏。
“這就對了。回去自己好好敷上,明日可千萬別砸了光祿寺的招牌。”
我握緊瓷罐。
瓷罐冰冷,我的手心卻像是在被火燒。
“多謝大人賞賜。”
宋微月帶著人走了。
正堂裏空了下來。
我立刻走到水缸前,把手浸入冰冷的井水裏。
拚命搓洗,直到洗得破皮出血。
藥香卻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皮膚裏。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經開始微微發麻。
我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
隱忍了十年,我從灰燼裏爬出來,不是為了繼續給她下跪的。
我擦幹手,將那個瓷罐隨手扔進泔水桶裏。
轉身往自己的偏院走去。
既然尚食大人一番美意,下官收著便是。隻盼明日大宴,大人的滿漢全席,別亂了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