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母親是宮中膳房的首席司膳。
太後六十壽辰,她研製了一道失傳百年的琉璃宴,每一味都要耗費數月調配。
副司膳在最後一道湯羹裏加了半錢巴豆。
太後腹痛,副司膳第一個跪下來哭。
"她早就對太後不滿,奴婢親眼看見她往湯裏下了東西!"
我母親被灌了啞藥,割去舌頭,永遠說不出一句辯駁。
我光著腳被趕進柴炭房,每天劈十擔柴,手上的繭比石頭還硬。
副司膳坐上了首席的位子,掌管六宮膳食,連親王見了都要賠笑。
隱忍多年,我從柴炭房的灰燼裏走出來,憑一手刀工考入光祿寺,做了掌勺試膳官。
新帝登基大宴,她親自操辦滿漢全席,把功勞簿攤開等著禦筆題字。
宴席開始前,我依照祖製試菜。
第一筷子夾起魚膾,我聞了一下,放回盤中。
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的笑還掛著,我的話已經出了口。
......
“歲安,你這手上的繭太厚,端不穩禦前的越窯青瓷,明日大宴的試膳,還是讓旁人去吧。”
光祿寺正堂的檀香燒得很旺。
宋微月穿著正三品的尚食官服,端坐在花梨木椅上。
她手裏捧著一盞血燕,正用銀匙輕輕撥弄。
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我跪在青磚地上,低著頭。
手心裏的繭子磨著地麵的紋路,生硬,刺痛。
那是在柴炭房裏劈了十年柴留下的印記。
“宋大人。”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光祿寺的規矩,大宴試膳,必由當值掌勺試膳官親試。下官不敢逾矩。”
宋微月停下銀匙,輕輕歎了口氣。
她把玉盞遞給身旁的宮女,彎下腰看我。
“我這是心疼你。”
她伸手,想去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寸。
宋微月也不惱,隻是用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理了理我的衣領。
“這十年來,你在柴炭房吃了太多苦。如今好不容易考入光祿寺,我怎麼忍心看你在禦前出一丁點差錯?”
“明日是新帝登基的大宴。”
“滿朝文武,四海使臣都在。”
“你這雙手,若是粗糙得刮花了太後賜下的青瓷碗,便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她字字句句都是在替我籌謀。
旁邊站著的幾個司膳女官,紛紛露出感動的神色。
“薑試膳,大人如此護著你,你怎能這般不識好歹?”
“就是,大人宅心仁厚,換做別人,早把你這等粗鄙之人趕出膳房了。”
我聽著這些話,喉頭隱隱發腥。
十年前,也是這般溫和的語氣。
她跪在太後腳邊,哭得梨花帶雨,替我娘求情。
“太後娘娘息怒,薑司膳絕不是有意下毒,她隻是因為家中瑣事,一時糊塗啊!”
就是那句“一時糊塗”,把我娘釘死在了謀逆的鐵板上。
我抬起眼,迎上宋微月的目光。
她的眼睛裏全是慈愛。
“大人厚愛,歲安感激涕零。”
我挺直背脊。
“但這試膳官的牌子,是陛下欽點的。若是臨陣換人,便是欺君。”
宋微月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光祿寺少卿裴鶴川走了進來。
他穿著緋色官服,眉頭微皺。
“吵什麼?”
宋微月立刻起身,溫文爾雅地行了半禮。
“裴大人來得正好。我正勸歲安呢,她這手傷得重,明日試膳怕是端不穩湯羹。”
裴鶴川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雙手布滿裂口,指關節粗大,確實不像是拿刀雕花的,倒像是個做粗活的苦力。
他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宋大人說得在理。薑歲安,明日你退居後廚,讓林司膳頂替你試菜。”
我猛地抬頭。
“裴大人,試菜之責,生死攸關。豈能隨意頂替?”
宋微月走到裴鶴川身邊,輕聲細語。
“裴大人別動怒。歲安也是急於立功。畢竟她母親當年......唉,她也是想證明自己。”
裴鶴川冷哼一聲。
“罪婦之女,能讓你入光祿寺已是天恩。還想在禦前露臉?”
我死死咬著牙,舌尖嘗到了血腥味。
試膳官如果不去前殿試菜,就沒有資格在功勞簿上留名。
她這是要徹底斷了我的路。
宋微月轉過身,又看向我。
“歲安,聽話。隻要你安安分分待在後廚,明日的賞賜,我定會分你一份。”
我看著她那張溫慈的臉,緩緩俯下身。
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磚上。
“大人放心,這越窯青瓷,我便是死,也會端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