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蘭是我初嫁入侯府時,隨手救下的一個粗使丫頭。
侯府規矩森嚴,她隻是因為打碎了一個茶盞,就被柳氏下令打死。
我用半個月的月例銀子保下了她。
我摸索著拔下頭上僅剩的一根銀簪,借著窗紙破洞透進來的光,在地上用力刻下幾個字。
刻完後,我將銀簪順著破洞遞了出去。
“阿蘭。”
我壓低聲音,喉嚨裏仿佛吞了刀片。
“把簪子當了,去驛站找江南商會的快馬。”
“把血書......送到北境。”
窗外沒有聲音,隻有銀簪被接過的細微摩擦聲。
做完這一切,我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咳醒。
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喉嚨裏像是在著火。
靜思閣裏死一般寂靜。
沒有水,沒有食物,連光線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暗。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渾身的關節都僵硬得無法彎曲。
高燒讓我整個人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門外偶爾會傳來婆子們閑碎的說話聲。
“這都兩天了,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該不會是咽氣了吧?”
“咽氣了才好呢。老夫人已經讓人連夜去打了一口薄皮棺材。”
“就等她斷氣,直接對外說她突發急症暴斃。”
“這商戶女也是倒黴,惹誰不好,偏要惹婉兒姑娘。”
“世子爺連看都沒來看一眼,聽說正忙著給婉兒姑娘尋那支百年老參呢。”
我閉著眼睛,聽著她們的議論,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波動。
不痛了。
當一個人徹底心死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痛的。
我想起出嫁前,祖母握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清鳶,侯府門第高,咱們商戶人家高攀了。”
“你嫁過去,凡事要多忍讓,切莫由著性子來。”
“隻要你恪守婦德,沈家總能看到你的真心。”
祖母,我聽了您的話。
我忍讓了三年。
我恪守了三年。
可我換來的,是骨血涼透,是薄棺一口。
我連我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
我仿佛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著黑色的玄甲,騎著戰馬朝我走來。
那是我的兄長,蘇燼驍。
十五歲那年,他離家從軍,隻留下一句:
“商戶再富,也護不住家人。”
“我去軍中搏個出身,以後誰敢欺負清鳶,我便卸了他的腦袋。”
哥哥,你現在在哪裏?
清鳶好疼。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邊緣,我的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屬於偏院的畫麵。
那是一個極其威嚴、極其空曠的地方。
金碧輝煌的穹頂,九龍盤旋的玉柱。
是朝堂。
沈舟白穿著世子的朝服,低眉順眼地站在文臣的末端。
他剛剛和同僚寒暄完,嘴角還掛著那副虛偽的清高笑意。
百官正準備退朝。
皇帝已經微微抬起了手。
就在這時。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太監侍衛的腳步,那是鐵甲摩擦、戰靴踏地的肅殺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