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半夜,我發起高燒。
斷腿處的傷口開始潰爛,啞巴老嫗隻能用燒紅的匕首替我刮去腐肉。
沒有麻藥。
我咬碎了一塊木柴,冷汗將身下的幹草浸得濕透。
劇痛中,我仿佛又聽見了遠處的鐘聲。
“當——當——當——”
那是大昭皇宮獨有的景陽鐘。
隻有在新帝登基或是封後大典時,才會敲響九十九下。
今天,是顧衍和蘇清漪的大婚之日。
也是我帶病護子、咽沙嘔血死守城池的第三十一天。
門被推開。
楚風帶著清晨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看著我慘白的臉和地上帶血的腐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主子。”
“城裏的消息傳開了?”
我吐掉嘴裏的木屑,聲音虛弱但平靜。
“傳開了。”
楚風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憤怒。
“兩萬守軍的家屬在城南的衣冠塚前哭天搶地。”
“有人質問守陵的禁軍,為什麼要燒掉將士們的屍骨。”
“結果......”
“結果被顧衍鎮壓了?”我替他接了下去。
“是。”
楚風深吸一口氣。
“禁軍統領親自帶人,抓了帶頭鬧事的幾個老兵,當街杖斃。”
“統領當眾宣讀了陛下的口諭。”
“他說,廢後楚氏抗旨不尊,致使主城陷落,死有餘辜。”
“那些守軍助紂為虐,已被褫奪軍籍,本就該當做叛黨論處。”
“新後仁慈,才準許焚屍超度,誰若再敢非議,滿門抄斬。”
我靜靜地聽著。
沒有驚訝,也沒有悲憤。
顧衍的手段,我太熟悉了。
當年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我就是用這些雷霆手段,幫他清除了一個又一個政敵。
如今,他把這些手段,原封不動地用在了我這個幫他奪天下的結發妻子身上。
叛黨。
死守國土、護他江山的將士,成了叛黨。
“李福全那邊呢?”
我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情緒。
“屬下買通了內務府的一個小太監,打聽到了祭天時的情景。”
楚風的聲音變得越發低沉。
“李公公向陛下回稟,說在護城河下遊撈到了一具穿著您衣物的女屍,已經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
“陛下聽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蘇皇後走過去,握住陛下的手,說姐姐雖然犯了謀逆大錯,但終究夫妻一場。”
“她提議,讓內務府將那具女屍按貴人的位分草草安葬在皇陵偏角。”
“陛下同意了。”
“他還囑咐李公公,此事不許張揚,免得掃了皇後的興致。”
掃了皇後的興致。
我胸腔裏發出一聲低啞的悶笑。
笑聲牽扯到肺腑,我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那是連日咽沙和急火攻心留下的陳疾。
“主子!”
楚風驚慌地上前,想要替我擦拭。
我抬手擋住他。
“我沒事。”
我看著袖口上的血跡。
從我跳下城樓那一刻起,他對我就隻剩下政治性的衡量。
我活著,是他聯姻的絆腳石;我死了,是他需要盡快清理的垃圾。
他甚至連那一絲虛偽的愧疚,都懶得分給我。
“外麵鑼鼓聲停了嗎?”
我抬頭問。
“封後大典已經結束,現在百官正在太和殿赴宴。”
楚風回答。
“顧衍給念安追封了什麼?”
我突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楚風愣了一下,有些艱難地開口:
“安樂侯。”
“陛下下旨,追封夭折的三皇子為安樂侯。”
“但聖旨裏說,安樂侯福薄,未足歲便夭折,不得入太廟,不得享皇家香火。”
“蘇皇後還在太和殿上當眾落淚,說要在自己的佛堂裏,親自為安樂侯抄寫一百卷地藏經祈福。”
好一個安樂侯。
好一個大度仁慈的嫡母。
殺我的兒子,還要用我兒子的名頭來彰顯她的寬容。
“楚風。”
我看著廟外灰蒙蒙的天空。
“把那塊染血的衣角,送出去了嗎?”
楚風神色一凜。
“屬下在您墜城當晚,就啟動了最隱秘的鷹信。”
“那是老太爺當年留下的加急線路,直通北地。”
“算算時間,若是老太爺收到......”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隱世十六年、曾一統天下的戰神,我的父親楚鎮淵。
當年為了打消顧衍先皇的猜忌,父親交出兵權,退居北地,十六年不問世事。
走的時候他告訴我,隻要我在顧家受了一絲委屈,哪怕拚了這條老命,他也會踏平都城。
如今,我失去了一切。
“再等等。”
我閉上眼睛。
“等顧衍和蘇清漪最得意的時候。”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從雲端跌進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