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子,您的腿再動就真的廢了!”
楚風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平日裏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人,此刻聲音裏帶了哀求。
“大夫說了,骨頭已經斷成了兩截,若不靜養,以後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冷冷地看著他。
“放開。”
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少主人的事,屬下已經派人去打探了。”
“最遲今晚就有消息。”
“您現在去,除了送死,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慢慢卸了力氣,倒回幹草堆上。
他說得對。
我現在隻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去了又能怎樣?
跪在亂葬崗的死人堆裏,祈求顧衍的禁軍把兒子的屍骨還給我嗎?
那隻會讓他覺得,我死得還不夠徹底。
啞巴老嫗端著藥碗走過來,示意我喝下。
藥很苦,帶著濃烈的腥氣。
我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痛覺隨著藥效慢慢蘇醒,斷腿處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鋸。
我沒有要麻沸散。
我要記住這種痛,記住每一分每一秒清醒的折磨。
夜裏,出去打探消息的舊部回來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不敢抬頭。
“打探到了嗎?”
我平靜地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
“回主子......亂葬崗,沒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幹草。
“什麼叫沒了?”
“蘇皇後身邊的女官說,亂葬崗怨氣太重,恐驚擾了國運。”
“陛下恩準,調了三千禁軍......”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澆了猛火油,燒了一天一夜。”
“現在那裏,隻剩下一片焦土了。”
破廟裏死一般寂靜。
隻有火堆裏偶爾發出木柴爆裂的聲響。
燒了一天一夜。
我的念安,他最怕熱了。
每次高燒的時候,他都會用那雙柔軟的小手抓著我的衣襟,哭著喊:“娘親,安兒好燙。”
而他的父親,為了給另一個女人的國運讓路,將他幼小的殘軀扔進猛火油裏,燒成了灰燼。
“他們還說什麼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得不像活人發出來的。
“那女官還在亂葬崗外搭了粥棚。”
舊部的拳頭在地上砸出血印。
“她告訴流民,蘇皇後心善,這是在替廢後和夭折的皇子超度。”
“免得他們化作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城裏的百姓都在誇......誇新後慈悲。”
慈悲。
真是好一個慈悲。
用我兒子的骨灰,熬了她蘇清漪的賢良名聲。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圍城第十五日的情景。
那時糧草已經斷了三天。
我抱著高燒不退的念安,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黑壓壓的敵軍。
顧衍的密使就是在那天深夜進城的。
他帶來的不是援軍的路線,而是一封顧衍親筆寫的密信。
信上沒有半句關心,隻有冰冷的指令:
“綰綰,大局為重。蘇清漪願以敵國長公主之尊入大昭聯姻,兩國即可罷兵。”
“你且將城中守軍虎符交予密使帶回,作為朕議和的誠意。”
“待天下太平,朕定不負你。”
我當時以為他隻是在朝堂上被主和派逼迫,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我還寫了血書回他,說城在人在,虎符絕不能交,交了主城就成了敵國長驅直入的跳板。
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已經和蘇清漪談好了價碼。
虎符不是議和的誠意,是迎娶新後的聘禮。
“主子。”
楚風見我久久不語,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
我睜開眼,看著他。
“去城裏,替我向皇後娘娘謝恩。”
楚風愣住。
“主子?”
“告訴兄弟們,把這把火燒得幹幹淨淨的事,傳遍大街小巷。”
“就說新後為了超度廢後母子,連戰死的兩萬守軍骨灰都一並揚了。”
“她不是要賢良名聲嗎?”
“我成全她。”
楚風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主城守軍的家屬都在大昭國都。
蘇清漪燒的不止是我的兒子,還有兩萬大昭男兒的屍骨。
“屬下明白。”
他轉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刀上。
“明日大婚,顧衍必然要祭天告祖。”
“城外的動靜,他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盯著李福全,他最會見風使舵,一定會在顧衍麵前嚼舌根。”
“我要知道,顧衍聽見我死透了的消息時,是個什麼表情。”
楚風抱拳領命,消失在夜色中。
我重新躺回幹草上。
斷腿的疼痛依然劇烈,但我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顧衍,你以為燒了亂葬崗,就能燒掉你背信棄義的罪證嗎?
你踩著楚家的屍骨坐上的龍椅,真的坐得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