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敵軍圍城三十日,我抱著高燒的幼子咽沙嘔血。
等來的卻不是夫君顧衍的援軍,而是他冊封敵國公主為後的大赦聖旨。
為了博那位敵國公主一笑,我的夫君、當朝新帝,竟下令斬斷吊橋。
將我所在的主城作為聘禮割讓給敵國。
城門破的那一刻,敵軍將我三歲的兒子挑在槍尖上。
他痛得劇烈抽搐,淒厲哭喊:
“娘親,救我......”
滾燙的心頭血濺了我滿臉。
夫君的太監在城牆下高喊:
“陛下有旨!娘娘若識趣自刎,不衝撞新後大喜,可留全屍!”
“全屍?哈哈哈!”我目眥盡裂,死死抱著兒子的殘軀嘔出黑血。
我折斷當年他求娶的玉簪,飛墜百尺城樓。
“顧衍!”淒厲的泣血嘶吼響徹雲霄。
“我咒你江山傾覆,死生永不相見!”
第二日,九州震蕩。
隱世十六年、曾一統天下的戰神,我的父親,率領三十萬重甲鐵騎踏破了都城。
“殺!把那狗皇帝和新後的肉,一片片削下來給我外孫祭旗!”
......
“仔細搜!陛下有旨,百尺城樓下就是摔成肉泥,也得把廢後的屍骨刮下來!”
護城河底的淤泥裏,冷風裹挾著腥氣。
我趴在成堆的屍首中間,聽著頭頂上方禁軍統領冰冷的聲音。
火把的光芒在水麵上晃動,照亮了那些穿著我大昭軍服的殘肢斷臂。
“統領大人,河水湍急,又連著暗河,說不定早就衝走了。”
“那也得找。”
統領在岸邊停下腳步,戰靴踩碎了一塊結冰的血泊。
“明日便是新後大喜之日。”
“陛下說了,廢後命硬,若不死透,怕是會化作厲鬼衝撞了蘇皇後的福氣。”
“傳令下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若找到活的,不必上報,就地斬首焚毀,把骨灰揚進江裏。”
我隔著一層薄薄的蘆葦,死死盯著那雙熟悉的戰靴。
那是顧衍登基前,我親手為他的親信將領縫製的。
如今,這雙鞋踩在我死守三十日換來的屍山血海之上,隻為了確保我死得幹幹淨淨。
一隻滿是粗繭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死死捂住我的嘴。
是楚風。
我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名暗衛首領。
他渾身是傷,肩胛骨上還插著半截敵軍的羽箭,血水順著他的手臂流進我嘴裏。
“主子,忍住。”
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壓抑的喘息。
我沒有掙紮。
我隻是看著自己扭曲變形的右腿。
從百尺城樓墜落時,我撞斷了護城河邊的枯樹,斷裂的枝幹刺穿了我的大腿。
血已經流幹了,我甚至感覺不到痛。
隻有冷。
那種從骨縫裏滲出來的,連著靈魂一起凍結的冷。
火把的光漸漸遠去,禁軍去了下遊搜尋。
楚風鬆開手,從淤泥裏將我硬生生拔了出來。
斷木從血肉中抽離的瞬間,我眼前黑了一陣。
但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得趕緊走。”
“天一亮,禁軍封鎖水路,我們就真的走不掉了。”
他將我背在背上,順著暗河的走向往上遊蹚水。
水深及腰,冰冷刺骨。
我趴在他背上,隨著他的腳步一顛一簸。
“楚風。”
我的聲音啞得像破損的風箱。
“念安呢?”
楚風的腳步頓了一下,身體在冰水中明顯僵硬了一瞬。
“說話。”
“少主人的遺體......”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敵軍撤出主城時,將掛在槍尖上的......扔在了城門外。”
“屬下無能,沒能搶回來。”
“後來禁軍接管城防,李公公身邊的太監說,夭折之子沾染了晦氣,不配入皇室宗譜。”
“他們把少主人,連同戰死的守軍,一起扔進了城外的亂葬崗。”
亂葬崗。
那個我曾為了顧衍的江山,親手埋葬無數敵軍的地方。
如今,我三歲的兒子,我懷胎十月、高燒三十日都不曾舍棄的骨肉。
像一袋垃圾一樣,被他的親生父親扔在了那裏。
我將臉埋進楚風滿是血汙的頸窩裏。
沒有眼淚。
人在極度悲痛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
“亂葬崗在哪個方向?”
楚風沒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主子,您現在失血過多,必須先找地方治傷。”
“等您養好身子,屬下就算拚了這條命,也把少主人接回來。”
我沒有再逼他。
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我從城樓躍下時,顧衍派來的太監李福全高高在上的嘴臉。
“娘娘若識趣自刎,不衝撞新後大喜,可留全屍!”
留全屍。
這便是他給我的最後恩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漫長的水路的。
等我再次恢複意識時,人已經躺在一間破敗的城隍廟裏。
腿上的傷口被粗劣地包紮過,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草藥味。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啞巴老嫗正在火堆旁熬藥。
楚風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兩張硬邦邦的胡餅。
他走到我身邊,低聲稟報:
“主子,屬下聯係上了幾名分散的舊部。”
“這裏是城外二十裏的廢村,禁軍暫時搜不到這裏。”
我看著他手裏的胡餅。
“外麵有什麼消息?”
楚風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顧衍下發了明發上諭。”
“說什麼?”
“說......”
他咬著牙,眼底滿是血絲。
“說前皇後楚氏,在守城期間染了烈性疫病,不治身亡。”
“為防疫病蔓延,已將其生前居所連同屍身一並焚毀。”
“新後蘇清漪大度寬仁,特請旨為您在城南立了座衣冠塚,引得百姓交口稱讚。”
我看著廟頂殘破的蜘蛛網,忽然笑了一聲。
“染疾暴斃,就地焚毀。”
“真是幹淨利落。”
既掩蓋了他割城棄妻的醜聞,又為他那心尖上的敵國公主博了個賢良的名聲。
我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斷腿處立刻傳來撕裂的劇痛。
“主子!”
楚風急忙按住我。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備車,我要去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