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被撞開的巨響震得牆上的防塵罩微微抖動。
顧修幾步跨過幽暗的長廊。
一把推開了主管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漆木門。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陳年茶葉與潮濕泥土混合的古怪氣味。
老周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脫線的舊羊毛衫。
正背對著門口。
拿著一隻綠色的塑料澆水壺。
細致地給窗台上一盆茂盛的綠蘿澆水。
水滴順著嫩綠的葉尖往下滴落。
砸在花盆邊緣。
發出清脆的輕響。
老周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仿佛早已料到顧修會來。
聲音慢吞吞的。
像是一台老舊收音機裏發出的沙啞摩擦聲。
“規則第一條。”
“客服不能修自己。”
“你入職的第一天。”
“我就交代過你。”
顧修根本聽不進這些大道理。
他快步走到那張斑駁的大木桌前。
狠狠將手裏那張泛著淡藍色微光的工單拍在木質桌麵。
震得茶杯裏的水花劇烈晃動。
“為什麼我的名字會出現在係統工單裏?”
“我是補丁間編號零三七的高級客服!”
“我不是來這裏被修複的客戶!”
老周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將澆水壺放在桌角。
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隨後端起手邊那個掉了漆的紅色保溫杯。
擰開蓋子。
吹了吹飄散出來的熱氣。
淺吸了一口。
這才抬起那雙混濁卻透著洞察一切的眼睛。
看向氣喘籲籲的顧修。
“你以前也是客戶。”
“隻是你後來修了太多的單子。”
“把你自己的人生。”
“給徹底忘了。”
顧修整個人瞬間僵硬在原地。
腦海裏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嗡嗡作響。
“我......也是客戶?”
小滿這時從門外小跑著跟了進來。
雙手緊緊貼在腿兩側。
眼神裏寫滿了擔憂。
她走到顧修身旁。
拉了拉顧修的袖子。
聲音細碎而柔軟。
“顧修......你臉色真的好差啊。”
“是不是剛才修第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單的時候太累了?”
顧修轉過頭。
深深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小滿的眼睛很幹淨。
透著一種毫無雜質的純粹。
顧修的心口陡然抽搐了一下。
一個盤旋在他心裏許久卻從未敢開口問出的問題。
脫口而出。
“小滿。”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
“是什麼時候嗎?”
小滿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顧修會突然問這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眨著大眼睛說道:
“大概是三年前吧?”
“那時候我剛被分配到補丁間做派單員。”
“你來補丁間進行客服資格麵試。”
“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很舊很白的大號襯衫。”
“坐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
“看起來冷冰冰的。”
“但是特別厲害。”
顧修聽著她的描述。
雙手微微發顫。
三年前?
麵試?
白襯衫?
在他的記憶庫裏。
這一幕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參加過什麼麵試。
也不記得自己穿過什麼舊襯衫!
他的記憶是從成為零三七號客服開始的。
在那之前。
什麼都沒有。
一種被無底深淵包裹的恐懼感。
瞬間吞沒了顧修。
他沒有再理會老周的勸阻。
猛地轉身衝出了主管辦公室。
一路奔向了補丁間的核心底層數據檔案室。
檔案室中央。
巨大的虛擬藍色控製台正在緩緩旋轉。
顧修一步跨上前。
直接將自己的右腕按在了身份識別感應區上。
“調用高級客服零三七號最高權限。”
“強行解鎖第零零零號工單檔案。”
控製台上瞬間爆發出極其刺眼的紅色光芒。
警報聲震耳欲聾。
“警告!”
“權限不足!”
“檢測到違禁查詢!”
“強行訪問可能導致核心數據崩塌及修複者精神受損!”
“是否確認強製訪問?”
“後果自負!”
顧修看著控製台上那殷紅如血的警告彈窗。
沒有絲毫猶豫。
牙關緊咬。
狠狠按下了紅色的“是”!
下一秒。
龐大的數據洪流如暴風雨般湧入顧修的腦海。
控製台上方。
一段極度扭曲、布滿雪花點與雜音的模糊畫麵。
被強行投射在空氣中。
畫麵裏。
是一個極其年輕的顧修。
正站在冰冷龐大的補丁間大門前。
那個年輕的顧修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
手裏緊緊握著一份泛著古怪光澤的協議。
協議頂部的標題欄赫然寫著四個大字——空白協議。
而在年輕顧修的對麵。
站著一個身形嬌小的小女孩。
小女孩背對著鏡頭。
紮著雙馬尾。
顧修看到畫麵裏的自己毫不猶豫地在協議末端落下了簽名。
就在簽名完成的刹那。
對麵的小女孩緩緩轉過了身。
顧修屏住呼吸。
死死盯著那個小女孩的臉。
可就在他即將看清那個小女孩五官的瞬間!
“警告!”
“檢測到非法越權窺探底膜邏輯!”
“強製斷開連接!”
一股強大無比的排斥能量從控製台內部狂暴撕裂而出!
狠狠撞擊在顧修的胸口!
顧修整個人如遭重擊。
一口鮮血當場噴出。
整個人順著冰冷的地板倒飛出去十多米。
重重撞擊在大理石牆壁上。
發出沉悶的轟鳴。
“顧修!”
小滿從長廊盡頭哭著衝了過來。
一把跪倒在地上。
扶起咳嗽不止的顧修。
看著他嘴角的血跡。
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掉。
“你瘋了嗎!”
“係統檔案不能亂查你不知道嗎!”
“你怎麼敢強行解鎖零零零號啊!”
顧修靠在牆邊。
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起手。
極其緩慢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跡。
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令人心酸的自嘲笑容。
“原來我......這麼重要啊。”
“重要到這破係統寧願把我打飛。”
“都怕我想起過去的事情。”
老周那慢悠悠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老周站在不遠處。
雙手插在舊羊毛衫的口袋裏。
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顧修。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顧修。”
“別查了。”
“係統的底膜保護機製。”
“不是為了保護真相。”
“是為了保護小滿。”
顧修渾身一震。
老周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裏回蕩。
“你每強行查一次零零零號工單。”
“小滿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痕跡。”
“就會被抹除消失一點。”
“你想讓她徹底煙消雲散。”
“你就繼續查。”
“你自己選。”
顧修霍然抬頭。
看向懷裏的小滿。
小滿正用袖子慌亂地幫他擦拭臉上的血痕。
嘴裏還在焦急地低聲嘟囔著: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從小到大都這樣。”
“什麼都不說。”
“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硬扛。”
顧修的大腦在一瞬間徹底炸裂!
他猛地伸手。
一把死死抓住了小滿纖細的手腕!
因為過於用力。
指關節發白。
“你剛才說什麼?”
“從小到大?”
“你剛才說我從小到大都這樣?”
“小滿!”
“我們以前到底認不認識?!”
小滿被顧修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得渾身一抖。
手腕傳來的劇痛讓她秀眉緊鎖。
她的眼神裏閃過極度的茫然與困惑。
好半晌。
她才呆呆地看著顧修。
語氣迷茫得像是一個找不到家方向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
“我腦子裏沒有那些記憶......”
“但我剛才看到你吐血的時候......”
“我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
“我應該認識你......”
“而且認識了很久很久......”
顧修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頹然地垂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狠狠剜去了一大塊肉。
空洞。
抽搐。
鮮血淋漓。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
卻像是在看兩個隔著滄海桑田的陌生人。
顧修不甘心。
他緩緩爬起身。
走向了檔案室最深處的那個防爆保險櫃。
剛才強行解鎖雖然失敗了。
但係統被震退的瞬間。
一張物理實體工單。
從控製台的縫隙裏掉了出來。
那不是電子屏。
而是一張泛黃、破舊、散發著歲月黴味的牛皮紙。
顧修顫抖著將那張紙拾起來。
神奇的是。
紙上麵的文字竟然不是靜態的!
那些黑色的墨跡像是一條條蠕動的細小蟲子!
在黃色的紙麵上不斷爬行、重組!
顧修每看一眼。
字跡就會發生一次詭異的變換!
最終。
那些墨跡拚湊出了一行極其陰冷且具有諷刺意味的句子:
【你確定要修複你自己嗎?】
【你連你自己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顧修咬著牙。
抬起食指。
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張泛黃的紙麵。
就在他的指尖與紙麵接觸的瞬間。
“滴答。”
一滴完全透明、散發著冰涼溫度的液體。
竟然憑空從那張紙的內部滲了出來。
順著紙張邊緣滑落。
掉在顧修的手背上。
像極了一滴悲傷到了極致的眼淚。
懸浮在空中的係統麵板突然亮起了一行慘白色的字跡:
【檢測到第零零零號工單情緒值:百分之百。】
顧修站立在原地。
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做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單客服。
修複過無數人的各種崩潰情緒。
可這卻是他第一次知道。
原來一張死沉沉的工單本身。
也會流淚。
也會擁有高達百分之百的絕望情緒!
這張工單。
到底封印了他怎樣的過去?!
就在這時。
站在身後來扶他的小滿。
看著那張泛黃的紙。
眼神突然變得無比空洞。
她呆呆地看著顧修的背影。
喃喃自語般地開口說道:
“顧修......”
“你以前......也問過我剛才那句話......”
顧修猛地轉過身!
雙眼赤紅。
死死抓住了小滿的肩膀!
“哪句話?!”
“小滿!你想起什麼了?!”
“你快說!哪句話?!”
小滿被他搖晃著。
眼神裏的茫然卻越來越濃。
她迷茫地搖了搖小腦袋。
“我不記得了......”
“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但我就是覺得......”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也這樣抓著我的手......”
“問過我一模一樣的話......”
就在小滿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小滿掛在胸前的那塊金屬工牌。
背麵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突然閃爍起了一道極其詭異的紅色光芒!
一個極其顯眼的數字“零零零”。
在工牌背麵一閃而逝!
顧修因為過度焦灼。
雙眼死死盯著小滿的臉。
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
然而。
站在稍遠處的隔壁門口老周。
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滿工牌背麵的那個紅色數字!
老周那張原本波瀾不驚、飽經滄桑的老臉。
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慘白!
瞳孔劇烈收縮!
他渾身劇烈地發抖起來!
顫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個隨身攜帶了數十年的紅色保溫杯!
啪嗒!
保溫杯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滾燙的茶水灑滿了一地。
水汽蒸騰而起。
模糊了老周那雙充滿了驚恐與絕望的眼睛。
老周指著小滿。
嘴唇哆嗦著。
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瞬間彌漫了整間檔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