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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099999份工單落在手心裏時，顧修右腕上的倒計時紋路隻剩下了最後一格。
係統提示他，隻要完成這單，他就能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記憶。
他潛入切片，幫那個被剝奪所有成果的姑娘撕碎了上司的虛偽，換來了她重獲新生的痛哭。
可當他滿心以為自己終於能看清那個在記憶裏模糊了十萬次的女孩時，係統卻遞來了第000號工單。
客戶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顧修”。
Bug描述隻有八個字：無法被修複，因為已被修複。
......
深夜。
補丁間。
顧修靠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
麵前懸浮著一張淡藍色的半透明屏幕。
上麵展示著第99999號工單。
客戶：林曉。
年齡：26歲。
身份：連續加班三年的底層實習生。
她的人生bug代碼正在屏幕中央劇烈閃爍。
那是一條代表“努力值”的金色數據流。
純度高達99.8%。
然而，在數據流的末端，卻橫亙著一個漆黑如墨的旋轉漩渦。
那個黑洞像是一個貪婪的寄生蟲。
正源源不斷地吞噬著林曉傾注的所有心血。
“又是這種職場黑洞。”
“毫無新意的老套路。”
顧修打了個哈欠。
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花。
他隨手抹去，語氣冷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腳步聲從身後輕快地傳來。
小滿端著一杯剛衝好的咖啡走進了工位。
陶瓷馬克杯的杯壁上，用白色的奶泡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037號，別抱怨啦。”
“這可是你的第99999單了。”
小滿湊到他身邊。
聲音甜得像剛蘸了蜜糖的軟糖。
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好看的眼睛習慣性地彎成了兩道迷人的月牙。
她伸出細白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顧修的右腕。
“做完這一單，你這裏的紋路可就隻剩下最後一格了哦。”
顧修聞言，緩緩低下頭。
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極其詭異的黑色紋路。
就像是一個精密的倒計時刻度盤。
原本整整十萬格的密集紋路，如今大部分都已經變得虛化、消逝。
放眼望去，隻剩下了孤零零的最後一格。
那細弱的痕跡在皮膚下隱隱發亮。
宛如一根緊繃到了極致、隨時都會徹底斷裂的細線。
“是啊。”
“隻剩最後一格了。”
顧修低聲喃喃自語。
他記不清自己在這個幽暗的補丁間裏坐了多久。
也記不清自己究竟進入過多少個錯位混亂的人生切片。
他隻知道，自己每打出一個補丁，每修好一個陌生人的人生bug，右腕上的刻度就會少上一格。
而與刻度一同永久消失的，還有他腦海裏一段最核心、最珍貴的記憶。
他早就忘記了自己是誰。
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淪落為這個所謂的“037號客服”。
在他的記憶荒漠裏，如今僅僅固執地殘留著一個名字——小滿。
可諷刺的是。
小滿就在他身邊。
每天笑著給他遞交工單。
叫他“037號”，或是開玩笑般地叫他“顧修”。
小滿根本不知道，這個名字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怎樣沉重且絕望的代價。
“發什麼呆呢？”
小滿把咖啡推到他手邊。
“趕緊修完，趕緊收工啦。”
顧修回過神來。
他沒有喝那杯咖啡。
而是抬手按下了屏幕中央的“確認進入”鍵。
“嗡——”
虛空中傳來一聲沉悶的鳴響。
周圍的場景如流水般急速退去。
顧修的意識在一瞬間穿透了維度的壁壘。
直接降臨在了林曉的人生切片之中。
這是一個漆黑悶熱的深夜。
逼仄的格子間裏，隻有幾台電腦主機在發出嗡鳴。
林曉正紅著眼睛，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報告。
而在她的頭頂上方。
隻有擁有特殊能力的高級客服顧修才能看見的真實世界正在上演。
一條金色的數據流源源不斷地從林曉體內湧出。
可還沒等那股力量凝聚成型。
數據流就被上方伸出的一道灰色管道強行掐斷。
順著管道看過去。
另一端連接著的，正是隔壁獨立辦公室裏那個正在打瞌睡的部門主管。
主管的電腦桌麵上。
林曉剛剛發送過去的方案正被肆無忌憚地複製、粘貼。
最後換上了主管自己的簽名。
“努力不是用來被偷的。”
顧修站在虛空之中。
處於完全的隱形透明狀態。
他冷冰冰地看著這一幕，眼神裏沒有怒火，隻有屬於頂級客服的絕對高效。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
在空中虛虛一劃。
“調用數據追溯。”
“調取後台時間戳。”
“鎖定原始文件創建痕跡。”
一道道蔚藍色的代碼在他指尖像蝴蝶般翩躚飛舞。
顧修沒有按照常規流程去勸導林曉，也沒有去試圖感化那個無恥的上司。
那太慢了。
也太蠢了。
他直接動用了高級客服的底層權限。
將林曉整整三年來所有的加班記錄、電子郵件投遞時間戳、代碼修改日誌，乃至上司每一次盜用成果時的底層數據日誌。
全部打包成了一個無法被攔截的“證據炸彈”。
“給你的大禮。”
顧修輕描淡寫地彈了彈手指。
次日清晨。
總部高層視察的例行例會上。
主管正滔滔不絕地展示著所謂的“個人最新成果”。
突然間。
會議室巨大的投影幕布瞬間變成了猩紅色的數據瀑布！
整整三年、上千份對比鮮明的數據證據，伴隨著清晰的時間軸線，被無死角地公之於眾！
主位的總部高層臉色鐵青。
主管當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而一直縮在角落裏的林曉，則在滿場震驚的目光中，當場接到了總部直簽的調令與巨額經濟賠償。
這便是頂級客服打出的補丁。
粗暴，直接，且斬草除根。
切片世界開始瓦解。
林曉抱著自己的個人物品紙箱，緩緩走出了高聳入雲的大樓。
陽光灑在她臉上。
可她卻並沒有表現出想象中的狂喜。
她走到路邊的花壇旁，慢慢蹲下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裏，放聲大哭起來。
顧修靜靜地佇立在她身後的陰影裏。
依然是沒人能看見的透明狀態。
林曉邊哭邊哽咽著抽泣：
“我隻是......隻是想被看見啊......”
“哪怕隻有一次......證明我真的在這個世界上拚命活過......”
顧修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他的衣角。
他微不可察地低聲說道：
“我看見了。”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喀嚓。”
一聲細微至極的清脆裂響在他的右腕處炸開。
劇烈的刺痛感瞬間傳遍全身。
那是他的右腕刻度在強行跳動。
倒計時再次減少。
伴隨著這最後的扣除，一段珍貴無比的記憶如沙漏中的沙粒，徹底從他的腦海中抽離。
顧修瞳孔微微收縮。
在記憶消逝的最後光影裏。
他依稀看到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一個單薄的身影，同樣這樣絕望地蹲在冰冷的大雨路邊，放聲大哭。
那個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可還沒等他抓住那個剪影。
記憶便永遠地歸於一片虛無。
失去這段記憶的代價，換來的是林曉頭頂的黑色漩渦徹底瓦解。
灰色的盜取管道崩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燦爛奪目的純金數據流，穩穩地紮根在她的人生基底之中。
【補丁間係統提示：第99999號工單修複成功。】
【客戶人生已回歸正軌。】
【修複者代價：核心記憶片段-1。】
白光一閃。
顧修重新回到了幽暗的補丁間。
他甚至來不及細細體會腦海裏那一塊新出現的巨大空洞。
右腕上傳來的灼燒感就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聽“撕拉”一聲輕響。
右腕上那整整十萬格的密集紋路，徹底消失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格！
隻剩下了最後一格。
而且，那最後一格紅色的痕跡正以極其可怕的頻率，劇烈地閃爍著！
就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在發出最後瀕死的警告。
“哇！037號！你太厲害了！”
小滿輕快的歡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像個歡快的小鹿一樣蹦躂過來。
手中不知何時又拿來了一張全新的工單。
“最後一單啦！”
“做完這個，你是不是就能徹底收工，去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小滿歪著頭看他。
笑意盈盈地將那張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工單遞到了顧修麵前。
顧修深吸了一口氣。
極力壓製住內心深處那股難以言喻的惶恐與疲憊。
他緩緩伸出冰冷的手指，接過了那張代表著他最終命運的工單。
隻要修完這最後一單。
他就修滿了整整十萬個人生。
按照補丁間的底層規則，他就能徹底擺脫這無休無止的苦役，找回屬於自己的真正人生。
然而。
當他的目光落在工單上的那一刻。
顧修整個人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張工單的客戶姓名一欄裏。
沒有別人的名字。
赫然寫著兩個冰冷而熟悉的大字——顧修。
而往日裏繁複冗長的bug描述欄裏。
此時此刻，竟然隻有一行幹癟、詭異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字跡：
【無法被修複，因為已被修複。】
顧修的手指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掐得發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
隻覺得有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炸上了天靈蓋！
這怎麼可能？
自己是客服！
怎麼可能會變成係統的客戶？！
更詭異的是......什麼叫做“無法被修複，因為已被修複”？！
“怎麼了呀？”
小滿見他半天沒有動作。
有些疑惑地湊過小腦袋。
好奇地眨巴著眼睛：
“這個客戶的名字很奇怪嗎？”
“怎麼和你一模一樣呀？”
顧修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去。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
目光死死地鎖在小滿那張天真無邪的俏臉上。
一字一頓地開口問道：
“小滿。”
“這個工單......”
“到底是誰派發給你的？”
小滿被他可怕的眼神嚇了一跳。
無辜地縮了縮脖子。
小聲嘟囔道：
“就是......就是係統自動派單的呀。”
“剛才你剛完成第99999單，係統提示音就響了，然後這張工單就自動打印出來了。”
小滿指了指工單上麵的名字。
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解與天真：
“客戶姓名叫顧修。”
“和你同名同姓誒。”
“037號......這不會真的是你吧？”
顧修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
右腕上那僅存的最後一格倒計時痕跡。
如同瘋了一般。
在暗紅與慘白之間。
爆發出極其刺眼的劇烈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