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修強迫自己保持最後的冷靜。
他知道。
如果自己現在徹底失控。
不僅查不出真相。
甚至可能會直接觸發係統的底層抹殺程序。
他必須驗證這個係統是否還在正常運轉。
也必須試探這個所謂的補丁間。
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顧修走到控製台前。
冷冰冰地下達指令。
“接取日常工單。”
“隨機匹配。”
係統麵板閃爍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芒重新覆蓋了檔案室的陰霾。
【工單接取成功。】
【客戶姓名:陳嶼。】
【年齡:三十二歲。】
【社會關係:結婚五年。】
【目前狀態:妻子已正式提出離婚協議,客戶麵臨家庭崩潰。】
陳嶼的人生代碼被瞬間調集在顧修麵前。
那是一團極其古怪的數據纏繞體。
數據顯示。
陳嶼胸口代表愛意值的紅色數據流。
高達驚人的百分之九十八!
這說明他深愛著自己的妻子。
可以說愛到了骨子裏。
然而。
在那條熾熱的紅色數據流外部。
卻被覆蓋著一層極其厚重、宛如黑色隔音棉一般的怪異插件。
導致他所有的情緒表達輸出通道。
全部被強製施加了靜音與扭曲效果!
顧修皺起了眉頭。
“愛意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卻能把婚姻過到離婚的地步?”
“這是什麼低級的底層代碼衝突?”
係統麵板冷冰冰地彈出了提示文本:
【靜音插件來源追溯——客戶陳嶼之父親。】
【客戶從小生長在極度打壓式的家庭環境中。】
【其父親習慣用冷嘲熱諷與反話進行情感控製。】
【客戶在潛移默化中習得該行為模式。】
【係統判定其輸出通道被封禁,習慣性用言語傷害最愛的人。】
顧修冷哼了一聲。
“又是原生家庭的惡毒遺產。”
他抬起手。
按下了傳送按鈕。
“進入切片。”
白光閃過。
顧修和小滿以絕對隱形的狀態。
站在了一間溫馨卻顯得極其壓抑的公寓客廳裏。
客廳的沙發上。
坐著麵色憔悴的妻子。
茶幾上擺放著一張簽署了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陳嶼站在桌邊。
雙眼通紅。
明明眼裏全舍不得與痛苦。
可當他開口說話的瞬間。
顧修分明看到。
陳嶼胸口那團熾熱的紅色愛意數據流。
在經過喉嚨的瞬間。
被那一層黑色的靜音插件瞬間吞噬扭曲!
陳嶼本想說的是:“我真的不想離開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
卻變成了尖酸刻薄的狂吼:
“想離婚是吧?!”
“行啊!”
“離了你以為你能找到更好的?!”
“趕緊滾!”
妻子聽到這句話。
眼裏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淚水無聲地滑落。
低頭默默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箱。
陳嶼看著妻子的背影。
急得抓耳撓腮。
他掏出手機。
想要發微信挽留。
他在界麵上打字:“今天天氣變冷了,你身體不好,記得吃早飯,照顧好自己。”
可當點擊發送的刹那。
黑色插件再次生效。
妻子手機接收到的文字。
赫然變成了:“天天發消息煩不煩?真以為沒你活不了?”
妻子看了一眼手機。
自嘲地笑了一聲。
直接將陳嶼拉入了黑名單。
陳嶼癱坐在地上。
狠狠用頭砸著牆壁。
發出絕望的嗚咽。
小滿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幕。
難過得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明明那麼愛她......”
“為什麼說出來的話。”
“全是刀子啊......”
“這太殘忍了......”
顧修雙手環胸。
靠在門框邊。
眼神冷漠如冰。
作為補丁間最頂級的高級客服。
他看過太多這種被愚蠢的情感障礙摧毀的人類。
“因為愚蠢的自尊心。”
“和病態的防禦機製。”
“以為隻要先刺傷別人。”
“自己就不會被傷害。”
顧修緩緩抬起了右手。
指尖處。
金色的代碼快速編織。
“按照常規流程。”
“客服應該去修改陳嶼的童年記憶。”
“清除他父親留下的心理陰影。”
“但那太耗費時間了。”
顧修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老子沒時間陪他們玩感化遊戲。”
“直接給我改底層架構!”
顧修的食指在空中狠狠一拉!
他竟然直接跳過了陳嶼的個人修補程序!
硬生生將陳嶼和妻子兩個人的聽覺與情感接收通道!
在後台數據層麵。
進行了強行的對調與跨接!
“靜音插件既然喜歡過濾。”
“那就給我把過濾後的真實心聲。”
“直接放大一千倍!”
“打補丁!”
轟!
一道金色的光環在房間內炸開。
正在收拾行李的妻子忽然身形一震。
她耳邊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陳嶼那極度劇烈、極度悲傷、甚至在發抖的心臟跳動聲!
接著。
陳嶼心裏那些被黑色插件死死壓製、從未能夠說出口的真實聲音。
如天雷般在妻子的腦海深處宏亮炸響!
“我好怕你離開我......”
“我真的好怕好怕......”
“我每天發那些難看的消息......隻是怕你把我忘了......”
“我不會說話......我一著急就會犯蠢......”
“可我把我這五年攢的所有錢......全給你買了最高保額的意外和重疾保險......”
“受益人全是你......”
“如果我死了......我隻希望你過得好......”
“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妻子的手劇烈發抖。
手中收拾到一半的衣物啪嗒掉在地上。
她緩緩轉過身。
淚流滿麵地看著那個蹲在牆角撞頭的男人。
陳嶼愣住了。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就看到妻子突然撲了過來。
死死地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大聲痛哭起來。
陳嶼整個人徹底癱軟。
雙手不知所措地放在空中。
聲音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
“你......你聽見了?”
妻子哭著狠狠打了他一拳。
“你這個笨蛋!”
“你這個大笨蛋!”
“你為什麼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陳嶼也緊緊抱住了妻子。
兩個人貼在冰冷的地板上。
抱頭痛哭。
顧修靠在門框上。
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轉過頭。
對身邊的小滿挑了挑眉。
“看。”
“愛不是靜音了。”
“隻是以前他們的耳朵。”
“戴了一副自以為是的降噪耳機罷了。”
【補丁間係統提示:第零三七號客服,日常工單修複完成。】
【客戶陳嶼家庭關係已重構。】
切片世界開始如玻璃般粉碎坍塌。
白光閃過。
顧修和小滿重新落回了補丁間那寂靜的工位前。
小滿看著屏幕裏陳嶼和妻子重新牽手走在陽光下的畫麵。
臉上露出了溫馨的笑容。
“他們真的和好了誒。”
“顧修。”
“你雖然說話難聽。”
“但其實你真的很溫柔。”
顧修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少廢話。”
“這隻是常規工單而已。”
小滿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站在顧修的工位旁。
低著頭。
雙手揉搓著製服的下擺。
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顧修......”
小滿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有沒有想過......”
“也許在我們兩個人之間......”
“其實也安裝了這樣一個......靜音插件?”
顧修正準備倒水的手瞬間停掛在半空。
手腕微微發抖。
水從杯口灑出了幾滴。
“你......什麼意思?”
小滿慢慢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是充滿笑意的眼睛裏。
此刻卻彌漫著一層深深的落寞與困惑。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就是覺得......”
“你明明每天都坐在我對麵。”
“明明離我那麼近......”
“可我總覺得......”
“無論我怎麼喊你。”
“無論我怎麼靠近你。”
“你都聽不見我真正的聲音......”
“你好像......把我關在你世界的大門外麵了......”
顧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緊!
一種窒息感瞬間襲來。
他張了張嘴。
想要解釋什麼。
想要告訴她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要告訴她自己是因為怕失去她才不敢麵對!
然而。
還沒等他說出一個字!
“喀嚓!”
一道無法抗拒的劇烈劇痛。
毫無征兆地從他的右腕處轟然炸裂開來!
那是右腕上那僅存的最後一格倒計時刻度!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
再次發出了可怕的剝離聲!
顧修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座椅上。
額頭上瞬間爆出了豆大的冷汗!
伴隨著這一道刻度的跳動。
腦海深處。
又一段原本清晰無比的畫麵。
如被烈火灼燒的畫卷般。
快速蜷曲。
灰飛煙滅!
在那段被抽走的記憶裏。
在一個很久以前的冬夜。
冰冷的補丁間裏沒有開燈。
小滿偷偷用小電鍋。
給加班到深夜吐血的顧修。
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
顧修連湯帶麵吃得一幹二淨。
最後抬起頭。
看著滿臉期待的小滿。
揉了揉她的頭發。
笑著說:“真好吃,以後你煮的麵,我每天都要吃。”
這段溫馨至極的記憶。
在這一刻。
被係統以極其殘酷的方式。
徹底格式化!
抹得幹幹淨淨!
顧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浸濕了他的襯衫。
他呆呆地看著小滿。
眼神裏除了一片空洞。
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那種熟悉感。
他甚至想不起來。
小滿剛才說的“煮麵”到底是什麼意思。
小滿看著顧修那迷茫而陌生的眼神。
嬌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眼眶在一瞬間泛紅。
修複徹底完成。
顧修失魂落魄地靠在椅子上。
當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自己的辦公桌時。
瞳孔猛地一縮。
在他的鍵盤旁邊。
不知何時。
靜靜地躺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那紙條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上麵赫然是用他自己的筆跡。
寫著一行力透紙背、帶著極度警告意味的狂亂大字:
【絕對不要去查第零零零號工單!】
【你會後悔的!】
【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那個陷阱!】
顧修顫抖著手。
翻開了那張紙條的背麵。
在紙條的背麵。
卻是用另一種清秀、稚嫩的字跡寫下的一行小字。
那是小滿的筆跡。
上麵寫著:
【顧修,你今天又把答應每天吃我煮的麵這件事給忘了。】
【不過沒關係。】
【你不記得了,我還記得。】
【我明天再煮給你吃就是啦。】
字跡的末尾。
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看著那行字。
顧修隻覺得渾身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他失去了記憶!
但他沒有失去情感的本能!
手掌死死地攥緊了那張紙條!
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裏!
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心口蔓延至全身!
與此同時。
他右手手腕上那最後一格原本就裂開的倒計時紋路。
在吸收了這張紙條上的情緒之後。
突然間!
爆發出了一種極其刺眼、宛如烙鐵般滾燙的毀滅性高溫!
那一格紋路瘋狂地發燙!
發紅!
皮肉在高溫下散發出可怕的焦糊味!
係統麵板上毫無征兆地彈出了極其巨大的猩紅警告字符:
【警告!檢測到零三七號客服記憶與現實發生嚴重悖論!】
【第零零零號底層邏輯正在強行融化!】
【倒計時——進入最後歸零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