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償命台每日隻審十名亡魂。
羅判官說,這是地府體恤犯人。
怕一口氣死三千多次,我的魂受不了。
我謝過他的好意。
主要是擔心自己吐得太真誠,會被加一條藐視公堂。
入夜後,我被關進枉死城的骨牢。
牢房是用腿骨搭的。
床板是用肋骨拚的。
就連吃飯的碗,都是半個頭蓋骨。
我端著碗看了半天。
“這位兄弟生前頭挺大。”
隔壁牢房傳來聲音。
“那是我的。”
我默默把碗放下。
“打擾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書生。
他半邊身體完好,另外半邊像被什麼東西活生生壓碎。
“你是薑停雲?”
“你認識我?”
“永安城誰不知道你。”
書生湊近鐵欄。
“三年前我娘死在客棧,掌櫃嫌晦氣,連張草席都不肯給。”
“是你背她回義莊,替她換了衣裳。”
我心裏一動。
“那你相信我是殺人凶手?”
書生沉默片刻。
“我娘死時,你還在城南埋別人。”
“總不能一邊挖墳,一邊隔著二十裏把她克死。”
還好。
地府總算還有個腦子沒爛完的。
我掏出藏在袖中的紙角。
“你見過這個嗎?”
書生看到蓮花印,臉色驟然變了。
他叫許墨。
生前是永安府衙的賬房。
三年前,永安城接連有富戶遭遇橫禍。
有人本該墜馬摔死,卻隻斷了一根手指。
有人身中劇毒,睡一覺便活蹦亂跳。
還有個八十歲的老員外,斷氣兩個時辰後竟重新坐起來,第一句話便是讓廚房燉肘子。
百姓都說長生觀的崔觀主法力無邊,能替人消災續命。
許墨卻發現一件怪事。
每當富戶逃過一劫,城裏便會多出一具死法古怪的無名屍。
有人躺在床上,卻滿肺河水。
有人從未出門,脖子卻被馬蹄踩斷。
還有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竟長滿了八十歲老人才有的屍斑。
我聽得後背發涼。
這些屍體,我全收過。
當時我隻以為世間怪事多。
沒想到怪事還能成批進貨。
許墨繼續說道:
“我查過長生觀的香火賬。”
“那些富戶交的根本不是香火錢,而是買命錢。”
“他們把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死劫,轉給了城裏的乞丐、流民和棄嬰。”
我攥緊手中的紙角。
“那罪名為什麼會落在我身上?”
“因為那些替人死去的屍體,最後都進了你的義莊。”
許墨苦笑。
“想要完成替命術,必須有人收屍、淨身、落棺、封墓。”
“這一套下來,最後接觸屍體的人,便會被因果認作送他們赴死的行刑者。”
我終於明白了。
難怪那些亡魂一見我,便不受控製地指認我。
他們頸後的紙嘴,不是在替他們說話。
是在替長生觀說話。
“你既然查到了,為何不告發?”
許墨指了指自己碎掉的半邊身體。
“我帶著賬冊去府衙的路上,恰好被一塊從天而降的磨盤砸中。”
我沉默了。
“城裏為什麼會有磨盤從天上掉下來?”
“官府說是風吹的。”
“那天沒風。”
“所以他們後來改口,說是磨盤自己想開了。”
這理由很離譜。
離譜得和我的罪孽簿像是出自同一個腦子。
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許墨臉色一變,將一把黃銅鑰匙塞進我手裏。
“今晚他們會讓你認完剩下的亡魂。”
“不能讓你活到明日。”
“你去義莊找我的賬冊。”
“我把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哪裏?”
“你替我入殮時,縫進我肚子裏了。”
我看著他碎得稀爛的身體。
“你怎麼不早說?”
“那是你縫得太好,我自己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