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剛過,骨牢的門便開了。
進來的不是鬼差。
是兩個戴著蓮花麵具的黑衣人。
他們抬著一隻木箱。
箱蓋打開,裏麵整整齊齊擺著三千多張紅嘴符。
我看了看符紙,又看了看他們。
“這麼多嘴,崔觀主自己用不過來?”
黑衣人沒有說話。
一個人按住我,另一個將符紙往我後頸貼。
紅嘴剛碰到皮膚,我腦子裏便響起一道聲音。
【認罪。】
【三千二百四十七人皆因你而死。】
【認罪。】
那聲音一遍遍重複。
魂魄像被人塞進石磨裏碾。
我終於知道劉大勇他們為什麼隻能說那幾句話。
這符紙不隻是讓死人誣告我。
它還會把假的因果刻進魂裏。
等三千多張符全貼完,我便會真的相信,那些人都是我殺的。
到時不用判官動手。
我自己就會跳進償命池。
“認你祖宗。”
我咬破舌尖,將一口魂血噴在麵前那人的蓮花麵具上。
麵具冒出青煙。
黑衣人慘叫著鬆開手。
我掏出許墨給的鑰匙,插進骨牆上一截不起眼的鎖骨。
骨牢轟然裂開。
許墨這人辦事不算靠譜。
但藏鑰匙的地方確實挺別致。
我撞開另一個黑衣人,沿著忘川支流一路逃進枉死城。
身後鬼鈴大作。
羅判官的聲音響徹長街。
“重犯薑停雲越獄!”
“抓住她,賞十年陰壽!”
滿街亡魂聽見有賞,紛紛朝我撲來。
我鑽過棺材鋪,翻過紙紮店,順手掀翻一車紙元寶。
幾個窮鬼立刻趴在地上瘋搶。
追兵頓時少了一半。
看來無論陰陽兩界,有錢都確實好辦事。
我衝進枉死城存放屍身的停靈庫。
許墨的屍體被擺在最裏麵。
肚子上的針腳還保持著我當年縫好的模樣。
“得罪了。”
我拔下頭上的骨簪,挑開縫線。
一股腐氣撲麵而來。
許墨的魂飄在我身邊,小聲問:
“是不是有點臭?”
“自信點。”
“把有點去掉。”
我從他腹中摸出一卷油布。
裏麵沒有賬冊。
隻有三十七張替厄契。
每張契書上,都寫著一個富戶的名字和一個替死者的生辰。
下方的行刑人一欄,赫然蓋著我的收屍印。
可我從未簽過這些契書。
許墨急得圍著我打轉。
“賬冊呢?”
“我明明和契書放在一起了!”
停靈庫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羅判官帶著鬼差堵住大門。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的老人。
老人袍角繡著一朵金色蓮花。
正是受永安百姓供奉了一百年的崔無咎。
他看見我手裏的替厄契,並沒有驚慌。
反而笑著鼓了鼓掌。
“薑姑娘好本事。”
“一個收屍的,竟能追到這一步。”
羅判官上前一步。
“薑停雲偽造契書,汙蔑長生觀,罪無可恕。”
“將她就地打散!”
我沒有理他。
三十七份替厄契不夠翻案。
就算拿出去,他們也能說是我偽造的。
可最後一張契書背麵,粘著一小塊被撕碎的賬頁。
我借著火光,看清上麵的字。
【應劫者:崔無咎。】
【代劫者:薑停雲。】
【掩契屍身:無名女屍。】
【轉移劫數:壽終。】
【執行時辰:昨夜子時。】
昨夜子時。
正是我倒在義莊火盆旁的時辰。
而那具無名女屍,是我死前親手收殮的最後一個人。
她根本不是替崔無咎擋劫的人。
她隻是一具用來掩蓋契書的空殼。
真正被寫進替厄契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