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償命台設在枉死城中央。
我被押上去時,四周早已擠滿看熱鬧的亡魂。
賣瓜的,吊死的,蹲在牆頭抱著腦袋的。
還有個缺了半張臉的,非說自己占兩個位置。
我忍不住提醒他。
“臉少一半,不代表屁股也少一半。”
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往旁邊挪了挪。
羅判官坐在高台上。
“傳第一名苦主,劉大勇。”
黑霧翻滾。
一個腦袋扁得像張餅的壯漢走上償命台。
我一眼認出了他。
正是那個腸子拖了半條街的倒黴鬼。
劉大勇看見我,眼睛瞬間紅了。
他抬手指向我的鼻子。
“是她。”
四周頓時一片嘩然。
羅判官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薑停雲,人證在此,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看著劉大勇。
“你摸著自己那顆扁腦袋再說一遍。”
“到底是誰殺的你?”
劉大勇張開嘴。
一陣鐵片摩擦般的怪響,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
“薑停雲......縫我腹部......害我喪命......”
語調僵硬得像有人拿勺子刮鍋底。
我皺起眉。
劉大勇是個鏢師。
活著時嗓門大得能把義莊房頂掀掉。
下葬那天,我親眼看著他七十歲的老娘哭暈過去。
他的魂魄若真能開口,第一句話絕不會這麼文縐縐。
大概率是罵那輛軋死他的馬車沒長眼睛。
我繞著他走了一圈。
劉大勇的脖頸後麵,竟貼著一張極薄的白紙。
紙上畫著一張紅色嘴巴。
我抬手想揭。
劉大勇突然渾身抽搐,一拳砸向我的臉。
我側身躲開。
他收不住力,一頭撞在石柱上。
原本就扁的腦袋,又薄了兩分。
我看得牙酸。
“兄弟,悠著點。”
“再撞兩下,我當初那針線就白費了。”
兩名鬼差立刻按住我。
羅判官怒斥。
“你竟敢當眾威脅苦主!”
“我碰都沒碰到他!”
“是柱子先動的手!”
沒人理我。
第二名亡魂被帶了上來。
是錢三娘。
她依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嘴裏含著我塞進去的七粒米。
羅判官問她。
“你可是被薑停雲害死?”
錢三娘僵硬地點頭。
“是她。”
“她往我嘴裏塞米,噎死了我。”
我眼前一黑。
“大娘,你餓死三天以後才送來義莊。”
“別說七粒米。”
“我就是往你嘴裏塞頭牛,也不能讓你再死一遍吧?”
錢三娘沒有回應。
她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她往我嘴裏塞米,噎死了我。”
我盯住她的後頸。
那裏也貼著一張紅嘴白紙。
接下來的亡魂全都一樣。
溺死的說我給他換衣時悶死了他。
燒死的說我替他撿骨時燙死了他。
一個在墳裏躺了二十年的老頭,更離譜。
他說我替他修墓碑時,石屑飛進眼睛,害他當場去世。
我實在沒忍住。
“大爺,你死二十年還有眼睛呢?”
“保養得挺好啊!”
圍觀的亡魂笑成一片。
羅判官的臉卻越來越難看。
他命鬼差將我按跪在地。
“十名苦主,十人指認。”
“薑停雲,你還有什麼可說?”
我沒有回答。
剛才掙紮時,我從劉大勇頸後撕下了一角白紙。
那上麵的紅色嘴巴,不是畫上去的。
是用屍血印出來的。
紙角下方,還有一個極淡的蓮花印。
我見過這個圖案。
永安城的富戶每逢生病、遇災,都會去長生觀求一張替厄符。
符紙背麵,印的就是這朵蓮花。
可死人指認凶手,和給活人消災的長生觀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