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一早,我蹲在河堤邊挖野菜。
左手壓著複習資料,右手拿著小鏟子。
剛背到第三個單詞,村口突然傳來汽車聲。
我抬起頭。
爸爸、媽媽、奶奶和寧寧從車上下來。
鏟子“啪”地掉進土裏。
上一世,我找了他們整整兩年。
睡過車站,擠過綠皮火車,見到相似的背影就追。
我怕忘記他們。
每晚閉眼前,都要重新想一遍爸爸眉間的紋路,媽媽左耳邊那顆小痣。
死前我甚至還在想,如果能再見一麵就好了。
現在他們真的站在我麵前。
我張了張嘴,卻連一聲“爸媽”都沒叫出來。
寧寧已經跑出來了。
她穿著粉色羽絨服,白色小皮靴幹幹淨淨。
我低頭。
舊校服褲腳濕了半截,袖口沾著泥,十根手指全是土。
媽媽終於看見我,眉頭先皺起來。
“你怎麼弄成這樣?”
胸口猛地緊了一下。
隔了一輩子,媽媽重新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寧寧看了眼我籃子裏的野菜。
“姐姐,你每天都吃這個嗎?”
爸爸臉色立刻沉下去。
“家裏沒給你留錢?”
“弄得跟沒人管你一樣給誰看?”
我攥緊籃子,沒解釋。
他們回來,是為了拿寧寧小時候的東西。
剛進屋,寧寧就連打三個噴嚏。
媽媽馬上把她拉過去。
“怎麼這麼多灰?”
她轉頭看我。
“你一個人在家,連屋子都不知道擦?”
我看了眼昨晚才擦過的桌麵。
沒說話。
奶奶已經開始翻櫃子。
我把野菜放到灶台邊。
那是我挖了一早上的薺菜。
中午炒一半,晚上剩下一半煮湯。
寧寧皺起鼻子。
“什麼味啊,好難聞。”
媽媽順手拎起籃子。
“寧寧聞不了這個。”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
嘩啦一聲。
整籃薺菜全倒進雞食盆。
嫩葉沾上糠和雞糞。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肚子偏偏在這時叫了一聲。
媽媽沒聽見。
她已經轉身給寧寧倒水。
我慢慢收回手。
算了。
再找點別的吃。
中午,寧寧抱著奶奶撒嬌。
“我們好久沒拍全家福了。”
爸爸馬上拿出手機。
媽媽替她整理頭發,奶奶笑著站過去。
我正在旁邊疊他們翻出來的舊衣服。
聽見要拍全家福,我還是往前走了半步。
媽媽卻把手機遞給我。
“沅沅,你幫我們拍。”
我的腳停住。
過了兩秒,才伸手接過。
屏幕裏,爸爸摟著媽媽,奶奶站在中間。
寧寧抱著奶奶的胳膊。
我盯著屏幕,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眨了兩下,重新對好焦距。
“看這裏。”
哢嚓。
照片定住。
沒有我。
寧寧跑過來看。
“姐姐,你拍得真好。”
我把手機遞回去,努力彎了彎嘴角。
臉頰僵得發緊。
“嗯。”
我拿上複習資料去了河邊。
沒人問我去哪。
風很大,我用石頭壓住試卷。
離考試還有四天。
一直學到天黑,我才回去。
推開門,一屋子飯菜味。
桌上隻剩魚骨頭、雞湯底和幾個空盤子。
寧寧靠著媽媽吃橙子。
門響以後,四個人一起抬頭。
媽媽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奶奶也停住。
“沅沅還沒吃飯?”
我站在門口。
鞋襪被露水打濕,肚子已經餓得發緊。
我看了一眼空掉的雞湯碗。
“吃過了。”
沒人追問。
回到房間,我才發現被子沒了。
我找了半天,最後在牆角找到了。
他們用我的舊被子裹了寧寧要帶走的箱子。
我蹲下來,一圈圈解開麻繩。
灰撲到臉上,鼻子發癢,眼睛也跟著酸。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把被子重新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