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我就背著書包出了門。
村口的土路濕漉漉的,手機手電筒隻能照清腳下兩三步。
右腳棉鞋還是漏風。
多套的一雙襪子把腳趾擠得發麻,腳後跟昨晚磨破的地方一碰鞋幫就疼。
我沒停。
以前奶奶總會天不亮就起來。
灶膛裏燒著火,鍋邊溫著饅頭。
我出門時,她還會追出來,把煮雞蛋塞進我兜裏。
“慢點走,別摔溝裏。”
今天沒有人說。
我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繼續往前。
走到第三個岔路口時,天邊剛泛白。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爸媽搬走以後,我也走過很多這樣的路。
我第一次曠課,是有人說在鄰縣汽車站見過媽媽。
班主任追到車站,把競賽準考證塞進我手裏。
“沅沅,明天比賽。”
“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死死攥著車票。
怕晚一班車,爸媽又走了。
“老師,我找到他們就回來。”
那天,我還是上了車。
競賽沒去。
學校申請的助學金沒領。
老師替我聯係寄宿,同桌給我補筆記,資助我的阿姨也說可以讓我住她家。
我全拒絕了。
因為總有人告訴我。
哪裏好像見過爸爸。
哪個車站好像出現過媽媽。
我一次次買票,一次次追過去。
有一次,我追了兩個路口,抓住一個女人的袖子。
“媽......”
她回過頭。
不是。
我立刻鬆手。
“對不起。”
她看著我凍紅的手。
“你家大人呢?”
我張了張嘴。
“我在找他們。”
後來我的成績從年級第一掉到十幾名。
班主任最後一次找到我,隻問:“陳沅,你自己的人生不要了嗎?”
我低著頭,把車票邊緣摳得發毛。
“我隻想找到他們。”
腳底忽然一疼。
一顆石子從裂開的鞋底鑽進去。
我扶著電線杆脫下鞋。
襪子已經磨破一個洞。
手指凍僵,摳了幾次才把石子弄出來。
再抬頭,遠處已經能看見學校樓頂。
我重新穿好鞋。
這一次。
我隻想把這八公裏走完。
第一節課下課,班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遞給我一張報名表。
“省重點今年有寄宿助學名額,學費住宿費全免。”
“你最近三次都是年級第一,我想把你報上去。”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紙時,輕輕抖了一下。
報名表在手裏發出細碎的響聲。
我趕緊用另一隻手壓住。
眼眶卻忽然熱了,視線一點點模糊。
我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指腹是濕的。
上一世,我也拿到過差不多的表。
那時候我沒填。
我怕去了省城。
爸媽回來找我的時候,我不在。
可現在,我死死壓著那張紙。
像怕它也會被人從我手裏拿走。
“沅沅?”
班主任叫我。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筆。
“老師。”
“我要報名。”
我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放學後,校門口站滿了來接孩子的大人。
我沒有停。
把報名回執折好,塞進校服最裏麵,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去很遠,我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張紙還在。
我又按了一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