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衛東摸了摸口袋裏的錢,還是接過了醫生開的單子。
“住。”
周桂芳急忙拉住他。
“衛東,你別犯糊塗。”
“六塊錢啊,咱們家上哪弄六塊錢去?”
“今天不是隻交一塊五嗎?”
“今天交了,明天呢?”
“明天再說。”
“你拿什麼再說?”
周桂芳一著急,又咳了起來。
林衛東趕緊扶住她。
“娘,你現在就別替錢操心了。”
“我既然把你帶來了,就不可能再讓你回去硬扛。”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周桂芳根本不相信。
家裏是什麼情況,她比誰都清楚。
糧缸快見底了。
鍋也破了。
前些天為了給林衛東看病,又欠下一屁股債。別說剩下的四塊多,就是四毛錢,家裏也拿不出來。
“你能想什麼辦法?”
“又出去打牌?”
林衛東沒有回答,拿著單子便往繳費處走。
“衛東!”
周桂芳還想叫住他。
林守山卻開口了。
“讓他去。”
“可是......”
“先把病治了。”
林守山握緊手裏的木棍。
“錢總能再想辦法。”
林衛東來到繳費窗口,把口袋裏的錢全掏了出來。
一張一塊的。
兩張兩毛的。
再數出一張一毛的。
正好一塊五。
他把錢和單子從窗口遞進去。
剩下三張一毛的紙幣,被他重新疊好,仔細收回了口袋。
繳費處的人核對完,在單子上蓋了章。
“去住院部登記。”
林衛東拿著單子回到診室。
護士領著一家人去了住院部。
病房不大,裏麵擺著六張床,靠窗的位置正好空著一張。
護士抱來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放在床尾。
“病人先躺下。”
“等會兒有人過來送藥。”
“她現在還在發燒,家屬最好留個人照看。要是想喝水、上廁所,別讓她自己下床。”
林守山立刻說道:
“我留下。”
護士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孩子。
“最好再留一個。”
“病人要是突然不舒服,一個人不一定照顧得過來。”
“好。”
林衛東先把母親扶上病床。
林小禾放下舊布袋,拿起暖水壺就往外走。
“你去哪?”
“打水。”
“你認識水房嗎?”
“剛才護士指過了。”
“少裝點,別燙著。”
“知道。”
林小禾個子小,力氣也不大,隻敢打半壺熱水。回來時雙手抱著壺,一路走得很慢。
林衛國則跟著護士去認廁所和取藥的地方。
等一家人安頓下來,已經十點多了。
周桂芳躺在床上,臉色依舊不好看,嘴裏還在念叨剛才交出去的錢。
“一塊五就這麼沒了。”
“早知道就該去村裏的衛生所。”
“你現在後悔也晚了。”
林衛東坐在床邊。
“錢都交了,老老實實住著。”
“一塊五隻是今天的。”
“明天還得交。”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你就會說這句話。”
周桂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林衛東沒有再爭。
他心裏其實比母親更清楚。
身上隻剩三毛。
明天的錢還不知道在哪裏。
林守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衛東。”
“嗯?”
“你身上怎麼會有一塊八?”
林衛東早就知道躲不過這一問。
家裏上次給他治病,已經把錢全花光了。他既沒有出工,也沒從哪裏領過錢,突然拿出一塊八,父親不懷疑才怪。
空間和地瓜的事情肯定不能說。
他隻能把早就想好的借口拿出來。
“上次在縣裏打牌,贏了一點。”
病房裏頓時安靜下來。
林守山的臉色馬上沉了下去。
“你又去打牌了?”
“就那一次。”
“打一次就不是打了?”
林守山手裏的木棍重重頓在地上。
“上次怎麼跟你說的?”
“讓你別再碰那些東西,你把我的話全當耳旁風了?”
周桂芳也顧不上自己的病了。
“衛東,你怎麼還去啊?”
“今天是贏了一點,明天要是輸了怎麼辦?”
“這種錢拿在手裏,心裏也不安穩。”
林衛東低著頭,沒有反駁。
他拿打牌當借口,是因為這件事最符合以前那個林衛東的性子。
可聽見父母的訓斥,他心裏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的自己究竟讓他們失望了多少次,才會讓他們聽見“打牌”兩個字,馬上認定他又要走老路?
“爹,娘,就這一次。”
“以後我再也不去了。”
林守山冷著臉。
“這句話你以前說過多少次?”
“這次是真的。”
“我怎麼信你?”
“我現在連本錢都沒有了,想去也去不了。”
話剛出口,林衛東便知道說錯了。
果然,林守山的臉色更黑了。
“沒有本錢才不去?”
“那你以後有錢了,是不是還要去?”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衛東趕緊改口。
“以後有錢也不去了。”
“我這次出去,也不是為了打牌。”
“那你準備幹什麼?”
“村裏讓我問問抽水機的事。”
林守山一怔。
“抽水機?”
“對。”
林衛東從口袋裏拿出介紹信。
“村裏的田不是快旱壞了嗎?村長聽說我在縣裏認識人,讓我幫忙問問有沒有辦法弄一台抽水機回去。”
“村裏還給我開了證明。”
他說著,把介紹信遞給弟弟。
“衛國,你念給爹聽。”
林衛國接過去,打開看了看。
上麵不但寫著生產隊的名字,還蓋著紅章。
“爹,是真的。”
“上麵寫著讓哥到縣裏詢問抽水設備的調配情況,請相關單位給予協助。”
林守山臉上的怒色稍微退了一點。
“村裏真讓你辦這件事?”
“真的。”
“早上我跟衛國隨口說了幾句,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村長耳朵裏。”
“村長把自行車借給我的時候,順便把介紹信也開了。”
林衛國忍不住在旁邊說道:
“哥可不是隨口說。”
“他在村裏說肯定能把抽水機弄回來。”
林衛東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林守山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真有辦法?”
“先去問問。”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可能知道一點消息。”
林衛東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能不能弄來,還得看縣裏怎麼安排。”
這話聽起來還算穩妥。
林守山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村裏的正事不能耽擱。”
“但你也別出去亂說大話。”
“抽水機是公家的東西,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真弄不來,就老老實實跟村長說清楚,別為了麵子做不該做的事。”
“知道了。”
林衛東暗暗鬆了口氣。
打牌的事情,總算暫時糊弄過去了。
他正準備出門,忽然想起一家人從早上到現在,誰都還沒吃東西。
從村裏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又在醫院排隊、檢查、繳費、辦住院,已經折騰了大半天。
自己還能撐。
父親和弟弟也能忍一忍。
可母親正生著病,小禾又才十歲,不能繼續餓著。
口袋裏的三毛錢,應該夠買些便宜東西,讓一家人先墊墊肚子。
等他們吃完,自己再去找飛哥。
隻是昨天才賣過一次地瓜,今天又拿著地瓜過去,飛哥肯定會多想。
那些地瓜是從哪裏來的?
為什麼連續兩天都有?
自己一個村裏人,又沒有板車,怎麼能悄無聲息地把東西運進縣城?
賣得越頻繁,露出的破綻越多。
可母親明天還得繳費。
剩下的四塊多,他必須在今天想辦法湊出來。
林衛東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冒一次險。
今天不能拿太多,隻要能湊夠母親接下來兩天的醫藥費就行。
如果飛哥問起來,就說村裏的老鄉知道他收地瓜,又讓自己帶了一批。
這個理由未必能讓人完全相信,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爹、娘,你們先在這裏待著。”
“我出去一趟。”
林守山馬上問:
“去哪裏?”
“先問問抽水機的事,再找點吃的回來。”
“醫院這邊讓衛國和小禾搭把手,你陪著娘。”
“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太久。”
林衛東剛站起來,林小禾便仰起頭看著他。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了?”
“沒事。”
小姑娘搖了搖頭。
可下一刻,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從她肚子裏傳了出來。
病房裏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林小禾的臉一下紅了,趕緊低下頭,緊緊抱住懷裏的水壺。
林衛東看著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僅剩的三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