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六塊錢

第十四章 六塊錢

林衛東硬著頭皮把兩輛自行車騎回了家。

一路上，他腦子裏還在想著抽水機的事。

縣裏就那麼幾台機器，早已經被附近的公社和生產隊盯上了。自己一個連正式工作都沒有的人，拿什麼跟人家搶？

可話已經傳出去了。

現在不隻是幾個村民相信，連林長河都給他開好了介紹信。

“真是嘴欠。”

林衛東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早上要是不吹那幾句，現在也不用頭疼。

他剛把自行車推進院子，林衛國便跑了出來。

“哥，借到了？”

“都在這。”

“娘的東西也收拾好了。”

林衛東點點頭，準備進屋背人。

可腳剛邁過門檻，便看見林守山扶著門框站在那裏。

老人一隻手握著木棍，臉朝著他們這邊，像是想問什麼，又忍著沒有開口。

剛才林衛東說的話，顯然還是傷到他了。

雖然兒子後來解釋了，可那句“你去了有什麼用”，林守山不可能當作沒聽見。

林衛東心裏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父親隻是眼睛看不見，又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何況母親生病，他怎麼可能不想跟著？

隻是家裏窮，車又少，老人知道自己可能會給孩子添麻煩，才一直忍著不說。

林衛東看了他一會兒，還是改了主意。

“爹。”

“嗯？”

“要不你也去吧。”

林守山握著木棍的手動了一下。

“我去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

林衛東故意說得輕鬆。

“兩輛車，擠一擠坐得下。”

“到了醫院以後，你還能在旁邊照看娘。我跟衛國跑著交錢、拿藥，多個人也能分擔。”

林守山的臉上慢慢有了笑容。

很淺，卻怎麼都壓不住。

“對。”

“我就說多個人也能分擔。”

“你們兩個年輕，到了縣裏肯定得跑前跑後。醫院裏總要有人守著你娘，我去了正合適。”

他說完，摸索著轉過身。

“我去拿件衣裳。”

林衛東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裏稍微鬆快了一點。

幸虧把人叫上了。

否則剛才那句話，父親不知道要在心裏憋多久。

周桂芳被扶出來的時候，嘴裏還在念叨。

“去一趟村裏的衛生所就行了，跑縣裏幹什麼？”

“離得又遠，還耽誤幹活。”

“家裏的雞沒喂，咱們全走了，誰看家？”

“先別管雞了。”

林衛東看向旁邊的林小禾。

“小禾也跟著。”

周桂芳急了。

“她也去幹什麼？”

“她才十歲，家裏又離村子這麼遠，難道把她一個人留下？”

“我能看家。”

林小禾小聲說道。

“我還能喂雞。”

“你能什麼能？”

林衛東摸了摸她的腦袋。

“家裏連個大人都沒有，真出了什麼事，你往哪找人？”

“跟著一起去。”

周桂芳皺著眉。

“兩輛自行車怎麼坐五個人？”

“擠一擠。”

林衛東指了指自己騎回來的那輛車。

“你坐後麵，小禾坐前麵。”

“衛國帶著爹。”

“先把病看了，家裏的事情回來再說。”

“那家裏的雞......”

“餓一天死不了。”

“你這孩子，哪有這麼過日子的？”

“你都燒成這樣了，還有心思管雞。”

周桂芳還想再說，林衛東直接拿出了殺手鐧。

“娘，要不我還是別娶媳婦了？”

周桂芳立即閉嘴。

林衛國沒忍住，低下頭笑了一聲。

“笑什麼？”

周桂芳瞪了他一眼。

“還不趕緊扶穩了，真想把我摔下來？”

一家人很快出了院子。

林衛東騎一輛。

林小禾坐在前麵的橫梁上，周桂芳坐在後座。林衛東找了件舊衣裳墊在鐵架上，又讓母親抓穩車座下麵。

另一輛由林衛國騎，林守山坐在後麵，木棍橫放在腿上。

一家五口擠在兩輛自行車上，確實不太方便。

可誰也不能落下。

剛出村的時候，林衛國那輛車的車把晃了幾下。

“能不能行？”

林衛東回頭問了一句。

“能。”

林衛國咬著牙把車騎穩。

“爹又不重。”

“累了就說，別硬撐。”

“知道了。”

從村裏到縣城的路並不好走。

有些地方還能騎，有些地方坑坑窪窪，隻能下車推著過去。

遇到比較大的坑，林衛東便先停下來，讓母親和妹妹走過那一段，他再推車跟上。

太陽慢慢升起來，路上越來越熱。

林衛東的後背很快濕了一片。

坐在橫梁上的林小禾也不好受，一路上卻沒喊過一句。每次停下來，她都會先回頭看看母親，再把水壺遞過去。

“娘，喝點水。”

“娘不渴。”

“你早上都沒喝多少。”

“讓你哥喝，他騎車累。”

“我不渴。”

林衛東擦了把汗。

“你自己喝，喝完再給娘。”

周桂芳靠在路邊歇了一會兒，臉色比出門時更差。

嘴上卻還是不服軟。

“我就說不用去。”

“折騰這麼遠，沒病也折騰出病來了。”

“都走一半了，你就別惦記回去了。”

林衛東扶她重新坐上車。

“今天不讓醫生看完，誰說什麼都沒用。”

一家五口走走停停，騎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進了縣城。

到了縣醫院門口，兩兄弟的腿都有些發酸。

林衛國停下來的時候，差點連自行車都沒扶穩。

可誰也顧不上休息。

林衛東背起母親。

林衛國一隻手推著車，一隻手領著父親。

林小禾抱著水壺和那件裝衣服的舊布袋，緊緊跟在幾個人身後。

掛號、排隊、找診室。

林衛東對這裏並不陌生。

前幾天，他才從這裏出去。

可上次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家裏人為了給他治病四處借錢。現在換成了母親，他才真正明白，他們那時候有多著急。

診室裏坐著一名四十多歲的醫生。

醫生先問了周桂芳平時的身體情況，又聽了聽肺部，接著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頭。

“昨天幹什麼重活了？”

“沒幹什麼。”

周桂芳還想輕描淡寫。

林衛東直接說道：

“去田裏挑水了。”

“挑了多少？”

“我不知道。”

林衛國趕緊接話：

“娘從下午一直挑到快天黑。回家以後就說身上冷，吃不下東西，今天早上開始發燒。”

醫生皺起眉。

“本來肺就不好，還去幹這種重活？”

周桂芳解釋道：

“家裏沒人，不去不行。”

“現在病倒就行了？”

醫生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又讓她咳了兩聲。

檢查完，他在紙上寫了幾筆。

“肺部有炎症。”

“本來就有舊病，昨天又勞累過度，把病情加重了。”

林衛東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醫生，嚴重嗎？”

“目前還不算特別嚴重。”

“幸好送得及時。”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繼續留在家裏硬拖，高燒不退，炎症再加重，以後就不好說了。就算治好了，也可能落下病根。”

聽到這裏，周桂芳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大概也沒想到，這次發燒會這麼嚴重。

林衛東忍不住看向她。

“聽見沒有？”

“還說睡一覺就好。”

周桂芳把臉轉到一邊，沒有理他。

醫生繼續說道：

“先辦理住院，觀察三天。”

“這幾天不能再幹重活。後麵就算出院，也得好好休息。”

“我給你們開單子，家屬去登記交費。”

“住院？”

周桂芳一下坐不住了。

“醫生，拿點藥回家吃不行嗎？”

“不建議回去。”

“她現在還在發燒，家裏又離縣城那麼遠。萬一夜裏再嚴重，你們送過來都來不及。”

醫生把開好的單子遞給林衛東。

“先住下吧。”

周桂芳沒去接單子，隻問道：

“醫生，住三天得多少錢？”

林衛東心裏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母親最先問的肯定是錢。

醫生想了想。

“住院、檢查再加上用藥，大概要六塊錢。”

“具體多少，還要看這幾天恢複得怎麼樣。”

“六塊？”

周桂芳的聲音一下高了。

“我們不住了。”

她扶著桌子便要站起來。

“回去。”

“拿點便宜藥就行。”

林衛東一把按住她。

“娘！”

“六塊錢啊！”

周桂芳急得聲音都變了。

“你知道六塊錢能買多少東西嗎？”

“你娶媳婦的彩禮才五塊！”

“怎麼又扯到媳婦了？”

林衛東頭都大了。

“醫生，她這病今天要交多少？”

“先交一塊五。”

醫生看出他們家的難處，語氣緩和了一些。

“藥費按天交。”

“今天先把住院手續辦了，後麵需要多少再補。”

“要是身上沒帶夠，可以先出去想想辦法。”

一塊五。

林衛東摸了摸口袋。

賣地瓜換來的一塊八還在。

交完今天的錢，還能剩三毛。

林小禾站在旁邊，聽見要六塊錢，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水壺。

林守山也沉默下來。

他雖然看不見，卻知道六塊錢對這個家意味著什麼。

明天呢？

後天呢？

還有一家人在縣裏的吃喝。

家裏那口沒補的破鍋。

以及欠著村裏人的那些錢。

剩下的四塊多，他又該去哪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