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爹,別去村裏借了。”
林守山握著木棍的手緊了緊。
“不借怎麼辦?”
“先去縣裏。”
林衛東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我身上有錢。要是不夠,我到了縣裏再找朋友借點。”
“你在縣裏有什麼朋友?”
“前幾天剛認識的,能說得上話。”
林守山皺著眉。
“剛認識的人,你就敢開口借錢?”
“總比再去村裏借強。”
林衛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親。
“上次給我看病,村裏能借的人,咱們差不多都借遍了。到現在一分錢沒還,哪還有臉再去開口?”
“現在家家日子都苦。”
“別人手裏就算有一塊兩塊,也得留著買鹽、買藥、救急。先別去麻煩他們了。”
林守山沒有說話。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上次為了救兒子,家裏確實借遍了。
大哥家拿了一塊。
周家湊了八毛。
還有幾戶人家,三毛、五毛地往外掏。
那些錢對日子好過的人來說不算什麼,可放在村裏,不知道要攢多久。
林守山本就自尊心強。
如果不是家裏實在沒有辦法,他也不願一次次低頭求人。
可現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的妻子。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用。”
林衛東直接拒絕。
“你眼睛看不見,路上還得有人照顧。衛國跟我去就行,你在家裏看著小禾。”
“不行。”
林守山臉色沉了下來。
“你娘病成這樣,我能坐在家裏等?”
“你去了有什麼用?”
這話出口,林衛東就後悔了。
林守山握著木棍的手一下僵住。
屋裏也安靜下來。
林衛東趕緊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路這麼遠,我們得騎自行車去。娘燒得厲害,一輛車得專門帶她。你要是也去,家裏還得再找一輛車。”
“衛國在後麵扶著娘,我騎車。”
“到縣裏以後,我跑前跑後拿藥、交錢,衛國留下照顧娘。”
“這樣最快。”
林守山臉色仍然不好看,卻沒有再堅持。
周桂芳這時掙紮著坐起來。
“誰說我要去了?”
“我不去。”
“娘!”
“喊什麼喊?”
周桂芳聲音虛弱,脾氣卻還是一樣。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就是昨天曬得久了,又多挑了幾趟水。睡一覺,捂出汗就好了。”
“去什麼縣裏?”
“來回這麼遠,進醫院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她說著,伸手去掀被子。
“你們都出去,該幹什麼幹什麼。我起來喝口熱水,再睡一會兒。”
雙腳剛落地,她身子便晃了一下。
林小禾嚇得趕緊扶住她。
“娘!”
林衛東也一把將人按回床上。
“你都站不穩了,還說沒事?”
“躺久了腿麻。”
“你就嘴硬吧。”
“我說不去就不去。”
周桂芳重新拉過被子,背過身去。
“家裏一堆活,哪有點小毛病就往醫院跑的?”
“前些天你住一次院,家底都掏空了。現在還要為了我再去一趟,往後的日子不過了?”
“那點錢還得留著給你娶媳婦。”
林衛東本來還想好好勸。
聽到最後一句,他忍不住了。
“又是媳婦。”
“娘,到底是你的命重要,還是我那個媳婦重要?”
“什麼命不命的,不許亂說。”
“行,我不說。”
林衛東壓下火氣,換了個說法。
“現在去看,拿點藥,可能一兩天就好了。”
“你要一直拖著,真拖出大病,到時候花的就不是這一點錢了。”
“我沒那麼嬌貴。”
“這不是嬌不嬌貴的事。”
“我不去。”
“娘......”
“別說了。”
周桂芳把眼睛閉上,擺明了不想再聽。
林衛東站在床邊,氣得來回走了兩步。
他太了解母親了。
平時什麼都好說,唯獨讓她為自己花錢,比登天還難。
前世也是這樣。
有一點吃的,留給丈夫。
有一點錢,留給孩子。
輪到她自己,永遠都是忍一忍就過去了。
直到忍不過去,也晚了。
林衛東不能再由著她。
“行。你今天要是不去縣裏,我也不娶那個什麼媳婦了。”
周桂芳猛地睜開眼。
“你說什麼?”
“反正彩禮不是還沒送嗎?”
“你為了給我省看病錢,連病都不肯看。那我還結什麼婚?”
“省下那五塊錢,夠你看好幾次了。”
周桂芳一下急了。
“那怎麼能一樣?”
“怎麼不一樣?”
“親事都說好了,你要是反悔,讓人家姑娘以後怎麼見人?再說就咱家這個條件,人家沒嫌棄你,你還敢......”
“這隻能怪你,你都不去看病,你要有事,我還怎麼娶媳婦啊!”
“反正你不去,我就不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母子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站在床邊,誰也不肯讓一步。
林守山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聽得出來,兒子是在嚇唬妻子。
隻是這個辦法似乎真有用。
周桂芳盯著林衛東看了半天。
見他不像開玩笑,終於不說話了。
林衛東趁熱打鐵。
“衛國,去裝點水。”
“再拿兩件衣服,路上給娘墊著。”
“我現在去村委借兩輛自行車。”
林衛國趕緊答應。
“好。”
林小禾也站起來。
“哥,我去燒水。”
“別燒太多,夠路上喝就行。”
林衛東交代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娘,你別偷偷跑出去。”
周桂芳把臉轉到牆邊,根本不理他。
林衛東卻鬆了口氣。
不罵人,也不再說不去,那就是答應了。
他快步趕到村委。
這個時辰,村幹部已經到了幾個。
生產隊長林長河正蹲在屋簷下抽旱煙,看見林衛東進來,抬了抬眼皮。
“你咋來了?”
按照村裏的輩分,林長河算是林衛東的遠房堂叔。兩家的關係不算特別近,但平時見了麵,林衛東也得喊一聲叔。
“叔,借我兩輛自行車。”
林長河愣了一下。
“兩輛?”
“你要幹啥?”
“我娘病了,燒得厲害,我跟衛國帶她去縣裏看看。”
林長河臉上的神情認真了些。
“什麼時候病的?”
“昨晚開始不舒服,今天早上燒起來了。”
“那確實不能耽擱。”
林長河站起身,把煙杆往腰間一插。
“村裏一共就兩輛車,一輛在會計那兒,一輛在屋後放著。”
“我讓人把另外一輛也推回來。”
“謝謝叔。”
“謝什麼?看病要緊。”
林長河剛準備叫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轉過頭來。
“對了,衛東。”
“嗯?”
“我聽說你今天要去縣裏弄抽水機?”
林衛東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怎麼連村長都知道了?
“叔,我不是去弄抽水機。”
“我是帶我娘看病。”
“看病當然要看。”
林長河點點頭。
“你先把你娘送到醫院,再去問抽水機也來得及。”
“不是......”
“你放心,介紹信我給你開。”
“真能把抽水機弄回來,村裏給你記功。”
林衛東聽得太陽穴突突跳。
“叔,我早上就是隨口一說。”
“什麼隨口一說?”
林長河臉色一下嚴肅起來。
“現在村裏幾百畝地都等著水。公社那邊的抽水機排到下個月,再拖下去,今年的收成就麻煩了。”
“你要是真在縣裏有門路,一定得想想辦法。”
這時,會計推著另一輛自行車走進院子。
看見林衛東,他立刻笑了。
“衛東,車給你。”
“好好騎,別把車胎紮了。”
“還有抽水機的事,你可得上點心。”
“我們村現在可就靠你了。”
林衛東接過自行車,整個人都麻了。
他不過是在路上隨口吹了兩句。
怎麼才過去一個早上,幾百畝地就全壓到他身上了?
早知道鬧出這麼一出,當初嘴那麼快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