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周家的院門就被人拍得砰砰響。
“哥!”
“哥,你在不在?”
林衛東一下睜開眼。
旁邊的周大勇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個身。
“誰啊?”
林衛東已經聽出了聲音。
“衛國。”
他掀開被子,鞋都沒穿好便往外走。
周母已經先一步打開院門。
林衛國站在門外,額頭上全是汗,喘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看見林衛東,他幾步跑進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趕緊回去!”
“娘病了!”
林衛東心裏猛地一沉。
“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病了?”
“我也不知道。”
“昨天下午娘去田裏挑水,回來以後就說不太舒服。她怕我們擔心,吃完飯就躺下了。今天一早起來,燒得厲害,喊她都沒什麼力氣。”
“她去挑水了?”
林衛東臉色當場變了。
“誰讓她去的?”
“她身體什麼樣,自己心裏沒數?”
林衛國本來就著急,聽見這話也有些不服氣。
“不挑水怎麼辦?”
“咱家的田也在等著澆。別人家都去人了,爹又看不見,我一個人挑不了多少,娘不去,咱們家的活誰幹?”
林衛東張了張嘴。
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堵了回去。
林衛國說得沒錯。
不是母親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而是家裏根本沒有能頂上去的人。
父親雙目失明。
弟弟才十三四歲。
妹妹更小。
以前的林衛東又是個幹活能躲就躲的二流子。家裏的工分、田裏的活,幾乎全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
現在出了事,他有什麼資格怪她?
“先回家。”
林衛東大步往外走。
林衛國趕緊跟上。
周大勇這時候也套上衣服追了出來。
“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你先吃飯。”
“真不用?”
“真不用。”
林衛東說完,腳下又快了幾分。
從周家到林家要穿過大半個村子。
林衛國年紀小,一路跑過來本就累得不輕。走了一段,氣還沒喘勻,便又說起了田裏的事。
“哥,隊長昨天說了,再不下雨,後麵還得接著挑水。”
“還挑什麼挑?”
林衛東正在氣頭上,“那點水從河溝裏挑過去,人先累倒了,地也澆不了多少。”
“不挑還能怎麼辦?”
“抽水唄。”
“拿什麼抽?”
“抽水機。”
林衛國愣了一下。
“咱們村哪有抽水機?”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林衛東隨口說道:“再過兩天還不下雨,我就去縣裏想辦法,把抽水機弄過來。”
林衛國瞪著他。
“你能把抽水機弄來?”
“怎麼不能?”
“那東西好多村都搶著用。”
“別人能用,咱們村為什麼不能用?”
“可是我聽大伯說,公社那幾台早就排滿了。後麵的村子想用,得等到下個月。”
“那就想別的辦法。”
林衛東心裏隻惦記著母親,說話根本沒經過細想。
“反正你放心,再過兩天真不下雨,我就去縣裏。到時候把抽水機弄過來,讓你看看水是怎麼進田的。”
他說得隨意。
可兩個人走在村裏,周圍已經有人起床出工了。
幾個扛著鋤頭的漢子聽見“抽水機”三個字,腳步頓時慢了下來。
“衛東。”
有人在後麵喊了一聲。
林衛東沒停。
那人幹脆追了幾步。
“你剛才說什麼?”
“什麼說什麼?”
“抽水機啊。”
“你真能從縣裏把抽水機弄回來?”
林衛東這才反應過來,朝旁邊看了一眼。
說話的是村裏的林滿倉。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全都盯著林衛東。
“我說試試。”
林衛東現在沒心思和他們解釋。
林滿倉卻一下來了精神。
“試試是什麼意思?”
“能弄來,還是不能弄來?”
“我娘病了,我先回去看看。”
“抽水機的事過兩天再說。”
林衛東丟下一句話,繼續往前走。
幾個人卻沒有馬上散開。
“他剛才是不是說能弄來?”
“我也聽見了。”
“他在縣裏認識人?”
“以前也沒聽說過啊。”
“說不定是真有門路。前天不還有人看見他從縣裏回來嗎?”
幾個人越說,聲音越大。
林衛東還沒走到村子中間,前麵又有人攔住了他。
“衛東,聽說你能弄來抽水機?”
“誰說的?”
“滿倉啊。”
林衛東回頭看了一眼。
這才多大一會兒?
“我隻是說去縣裏問問。”
“那就是有門路?”
“沒有。”
“沒門路你咋敢說把東西弄回來?”
那人說完,旁邊馬上又有人湊過來。
“衛東,這事可不能開玩笑。”
“咱村的莊稼真快撐不住了。”
“河溝裏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再靠人挑,累死也澆不過來。”
“公社那邊我表哥去問過,抽水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真等到下個月,田裏還有沒有苗都難說。”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想問林衛東認識誰。
有人問抽水機什麼時候能來。
還有人已經開始盤算,機器真來了,應該先抽哪一片田。
林衛東聽得頭都大了。
他不過是一路上安慰弟弟,順口說了幾句,怎麼就成了真能把抽水機弄回來了?
“都別問了。”
“我現在趕著回家。”
“抽水機的事,過兩天再說。”
“那到底能不能弄來?”
“能,能,能!”
林衛東被問得心煩,“真不下雨,我就去縣裏想辦法。現在總行了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臉上頓時有了喜色。
“我就說衛東肯定認識人。”
“這小子以前天天往縣裏跑,說不定真有路子。”
“要是能把抽水機弄回來,今年的莊稼就有救了。”
林衛東根本沒聽他們後麵說什麼。
他拉著林衛國擠出人群,快步往家趕。
走出去一段,林衛國才小聲問道:
“哥,你真能弄來?”
“先別問了。”
“那你剛才還說能。”
“我說想辦法。”
“可他們都當真了。”
林衛東腳下一頓。
他回頭看了看。
剛才圍著他的幾個人還沒散,正站在路邊說著什麼。看樣子不用等到中午,他能弄來抽水機的事情就會傳遍整個村子。
“真是......”
林衛東揉了揉額頭。
現在反悔也晚了。
實在不行,明天進縣城的時候再去問問飛哥。那家夥消息靈通,說不定知道哪個單位或者哪個生產隊有暫時閑下來的抽水機。
可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最要緊的是母親。
兩個人一路趕回家。
還沒進門,林衛東就聽見屋裏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娘!”
林衛東推門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
周桂芳躺在床上,身上蓋著那床打滿補丁的薄被,臉上紅得嚇人。林小禾守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塊濕布,不時替母親擦擦額頭。
林守山坐在一旁,手緊緊攥著木棍。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
“衛東回來了?”
林衛東沒顧得上回答,幾步來到床邊。
他伸手碰了碰母親的額頭,剛一碰上去,心裏便是一緊。
燙得厲害。
“娘。”
周桂芳睜開眼,看見是他,勉強擠出一點笑。
“回來了?”
“你都燒成這樣了,怎麼不去醫院?”
“去什麼醫院。”
周桂芳聲音很輕,“就是昨天累著了,睡一覺就好了。”
“這叫睡一覺就能好?”
“你看看自己燒成什麼樣了!”
林衛東急得站起身。
“爹,趕緊收拾一下,我背娘去衛生院。”
屋裏一下安靜了。
林守山沒有說話。
周桂芳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去。”
“為什麼不去?”
“家裏哪還有錢?”
“上次你發燒住院,家裏的錢全花光了,還欠著人家好幾塊。現在田裏又旱成這樣,往後吃飯都不知道怎麼辦。”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再說你馬上要娶媳婦了。”
“那五塊錢彩禮還沒湊齊呢。”
“娘這點小病不要緊,躺兩天就好了。”
林衛東聽得火一下上來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那五塊錢彩禮?”
“我娶不娶媳婦,能比你的命重要?”
“別胡說。”
周桂芳皺起眉,“發個燒而已,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發燒也得看!”
“我有錢!”
周桂芳明顯不信。
“你哪來的錢?”
“你這幾天才剛好,別又出去惹事。”
林守山也沉聲問道:
“衛東,你哪來的錢?”
林衛東下意識摸向口袋。
那一塊八毛錢還在。
原本他準備今天去縣裏補鍋、買鹽,再給家裏添點急缺的東西。
現在隻能先顧著老媽過來再說。
隻是這一塊八毛錢夠不夠,他心裏也沒底。
去衛生所看病要錢,拿藥也要錢。
萬一衛生所看不了,還得去公社或者縣裏。
到時候又是一筆錢。
林守山扶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
“你手裏就算有點錢,也留著。”
“我去村裏再問問。”
“東家借一點,西家湊一點,總能先把你娘送去看病。”
林衛東看著父親手裏的木棍,沒有說話。
上次為了給他治病,家裏已經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現在還欠村裏八塊錢呢。
這種情況下村裏還會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