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衛東在村裏轉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村頭走到村尾,又沿著田埂轉了一圈,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門親事。
退,肯定得退。
可怎麼退,是個麻煩。
直接告訴爹娘自己不喜歡趙玉蘭?
沒用。
在他們看來,林家窮成這樣,趙玉蘭模樣不錯,趙家隻要五塊錢彩禮,已經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
他要敢說不喜歡,爹娘隻會覺得他腦子還沒好。
說趙玉蘭心裏有韓誌成?
現在兩個人有沒有來往,他都不知道。
即便真有,自己也拿不出證據。
總不能把上輩子的事情說出來。
林衛東越想越煩,抬腳踢開路邊一塊土疙瘩。
土疙瘩骨碌碌滾進田裏,碰到一道裂開的土縫,直接碎成了幾塊。
他停下腳步,朝田裏看了一眼。
太幹了。
這些日子一直沒下雨,田裏的土都曬得發白。有些地方已經裂開手指寬的口子,莊稼葉子也蔫著。
遠處還有人在挑水。
一根扁擔壓在肩膀上,兩隻木桶一前一後,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
昨天生產隊才組織人挑過一輪。
今天又得繼續。
一桶水從河溝挑到田裏,走上幾裏路,倒下去不過濕那麼一小塊地方。
林衛東看著都覺得累。
麵朝黃土背朝天。
以前聽見這句話沒什麼感覺,現在重新回來,才發現種地是真苦。
人忙活一年,能不能填飽肚子,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他抬頭看了看天。
別說雨。
連塊像樣的雲都沒有。
“真服了。”
“也不知道哪天才肯下。”
林衛東嘀咕一句,又把心思轉回了自己的婚事。
想了整整一個下午,還是沒想出什麼好辦法。
算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
上輩子剛開始的時候,趙玉蘭對他也一直不冷不熱。
是他自己沒出息。
人家給個笑臉,他能高興半天。
隨口說句想吃什麼,他便想方設法去弄。趙家今天缺糧,明天缺錢,後天又有別的事,他每次都跑在最前麵。
久而久之,趙家不把他當回事也正常。
反正不管他們怎麼對他,他都會自己湊上去。
這一世不一樣。
他不去獻殷勤,也不再替趙家幹這幹那。趙玉蘭如果原本就沒看上他,時間長了,說不定自己就不願意了。
到時候由趙家主動退親,爹娘也怪不到他頭上。
想到這裏,林衛東心裏總算鬆快了些。
至於家,他今天是不準備回了。
周桂芳現在還覺得趙家主動定親,是林家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要是回去,娘肯定得拉著他念叨一晚上。
爹也不會閑著。
什麼二十三歲了,什麼再拖下去真要打光棍,什麼人家姑娘沒嫌棄你,你還挑上了。
光是想想,林衛東就頭疼。
“不回了。”
“今晚去老婆家睡。”
他說的老婆當然不是趙玉蘭。
是周大勇。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小時候家裏窮,誰弄到一點吃的,肯定會給對方留一口。
後來年紀大了,村裏人就總開玩笑,說他們兩個比兩口子還黏糊。
林衛東和周大勇自己也跟著胡扯。
誰先結婚,誰就是負心漢。
上輩子周大勇結婚前一晚,兩個人還睡在同一張床上。
林衛東當時問他:
“明天就娶媳婦了,往後是不是不跟我好了?”
周大勇一腳把他踹到床邊。
“滾,老子明天就休了你。”
兩個人笑了半宿。
結果後來真正把兄弟丟下的人,反倒是他。
林衛東站在田埂上想了一會兒,轉身朝周家走去。
明天再去一趟縣城。
家裏現在實在是什麼都缺。
那口鍋都破了好些日子,下麵裂了一道口子,周桂芳每次燒飯都得拿東西墊著。稍微不注意,煮進去的糊糊就會順著縫往灶膛裏漏。
以前沒錢,隻能將就。
現在他手裏有一塊八毛錢,先想辦法找補鍋匠把鍋補上。
還得買點鹽。
家裏的鹽罐已經見底了。
如果還能剩錢,再看看能不能換點便宜的針線。林小禾的鞋破了,周桂芳一直沒舍得補,不是她懶,是連像樣的線都找不出來。
這麼一算,一塊八毛錢看著不少,真要花起來,哪裏都不夠。
“退親。”
“補鍋。”
“買藥。”
“還錢。”
林衛東一邊走一邊掰手指。
越數越愁。
上輩子年輕時,手裏有一塊錢,他第一反應是去找人打牌,或者進縣城弄點吃的。
現在兜裏裝著一塊八,反而覺得自己比沒錢的時候還窮。
沒辦法。
家裏缺的東西太多了。
日子得一點一點往回補。
周大勇家住在村子西邊。
林衛東走到院門外,看見門開著,便直接扯起嗓子。
“大勇!”
“大勇在家嗎?”
灶屋裏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
很快,一個係著舊圍裙的中年婦人走了出來。
“誰啊?”
看見林衛東,她愣了一下。
“小東?”
“大娘。”
林衛東一點不見外,抬腳就進了院子。
“大勇呢?”
“下地去了,還沒回來。”
周母說完,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聽說你前些天燒壞腦子了?”
林衛東腳下一頓。
“大娘,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村裏都傳遍了。”
“有人說你這幾天動不動就哭,還有人說你連媳婦都不想要,不是腦子壞了是什麼?”
“我那是......”
林衛東張了張嘴,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最後幹脆一擺手。
“算了。”
“腦子壞就壞吧,反正不耽誤吃飯。”
周母被他逗笑了。
“你倒知道趕飯點來。”
“那必須的。”
“你家鍋裏隻要還有一口,我就餓不死。”
“出息。”
周母嘴上罵著,還是轉身進了灶屋。
沒多久,她端出來一個粗瓷碗,碗裏是半碗稀糊糊。
“先吃點。”
“大勇回來還得一會兒。”
林衛東伸手就要接。
手指剛碰到碗邊,他又停住了。
那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周家的情況雖然比林家好一點,也好不到哪裏去。
以前他來蹭飯,從來沒想過這些。
周母給多少,他就吃多少。有時候沒吃飽,還會自己掀鍋蓋。
現在重新回來,再看著這半碗糊糊,他怎麼也伸不出手了。
“大娘,我不吃這個。”
周母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怎麼,嫌稀?”
“不是。”
林衛東趕緊搖頭,“光喝糊糊有啥滋味?”
他說著伸手往隨身帶的舊布袋裏摸。
布袋裏原本是空的。
手伸進去以後,他心念一動,從空間裏取出幾個地瓜。
這幾個是他事先挑過的。
個頭不算太大,看著也沒那麼紮眼。
林衛東把地瓜往桌上一放。
“大娘,煮幾個這個。”
“等大勇回來一起吃。”
周母一看,趕緊把碗放下。
“你怎麼還帶糧食過來了?”
“幾個地瓜而已。”
“地瓜就不是糧食了?”
周母抓起來就往他布袋裏塞。
“趕緊拿回去。”
“你家什麼情況,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前些天你生病,你娘到處借糧。現在弄到一點東西,不留給你爹娘吃,還往外拿。”
林衛東按住她的手。
“大娘,這是我自己弄的。”
“你管我哪裏弄的。”
“反正今天得煮。”
周母瞪了他一眼。
“聽話,拿回去。”
“大娘,你要再塞,我可生氣了。”
“你還跟我生氣?”
“我今天心情不好,專門來找大勇吃頓飯。你要連幾個地瓜都不肯煮,那我現在就走。”
林衛東說著,當真站了起來。
周母拿他沒辦法,隻能把地瓜重新放回桌上。
“行了,坐著吧。”
“從小到大就你臉皮厚。”
“那可不。”
林衛東重新坐下,“臉皮不厚,哪能給你當半個兒子?”
“我可沒你這麼大的兒子。”
周母拿著地瓜往灶屋走,嘴裏還在念叨。
“人家都說你最近腦子不好,我看也確實不太正常。”
“以前隻知道來吃,什麼時候還知道往我家拿東西了?”
林衛東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以前的他,確實不是個東西。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腳步聲。
周大勇扛著鋤頭進了院子。
他滿頭是汗,褲腿上全是泥。
看見林衛東坐在自家屋簷下,他先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了。
“喲。”
“這不是快有媳婦的人嗎?”
“怎麼不在家陪媳婦,跑我家來了?”
“我媳婦不是你嗎?”
林衛東隨口回了一句。
周大勇把鋤頭往牆邊一靠。
“滾。”
“老子聽說你家白撿了個漂亮媳婦,五塊錢彩禮,村裏多少人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你小子走什麼狗屎運?”
林衛東沒好氣地看著他。
“少說兩句。”
“咋了?”
“還真不樂意?”
“不樂意。”
周大勇湊近看了看他。
“你腦子真壞了?”
“再說我腦子壞,我把地瓜全帶走。”
“地瓜?”
周大勇立刻朝灶屋看。
鍋裏已經冒出了熱氣。
一股淡淡的甜味飄了出來。
他馬上改口。
“誰說你腦子壞了?”
“咱村就沒有比你更聰明的人。”
“滾一邊洗手去。”
天黑以後,三個人圍著桌子吃了一頓。
糊糊還是稀。
可有了幾個地瓜,吃進肚子裏總算有了點東西。
周大勇一口氣吃了兩個,最後連地瓜皮上的那點瓤都刮得幹幹淨淨。
飯後,周母收了碗,點起一根蠟燭。
林衛東坐著沒動。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
“你還不回去?”
“不回。”
“幹啥?”
“今晚睡你這。”
“我這又沒多餘的床。”
“擠擠。”
“你都快娶媳婦了,還跟我擠?”
林衛東抬起腳就想踹他。
周大勇趕緊躲開,笑得不行。
兩個人鬧了一陣,最後還是擠上了那張不算寬的木床。
一人睡一頭。
腳抵著腳。
周大勇今天下了一天地,累得不輕,躺下沒一會兒就開始犯困。
“老林。”
“幹啥?”
“你真要娶趙玉蘭了?”
林衛東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不知道。”
“人家都來定親了,你還不知道?”
“睡你的吧。”
周大勇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道:
“我要是有你這運氣就好了。”
“出門一趟,回來白撿個漂亮媳婦。”
“啥時候我也能撿一個......”
林衛東沒有接話。
沒過多久,周大勇的呼吸便沉了下來。
屋裏徹底安靜。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林衛東閉上眼,腦子裏又冒出退親、補鍋、買藥和還錢這些事。
他煩得拉過被角,往頭上一蒙。
算了。
天塌了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