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縣城這條路,林衛東熟。
熟得很。
上輩子年輕那幾年,他沒少往這裏跑。
不是來辦正事。
更多時候,是手裏弄到點什麼,跑縣裏換幾個零花錢。
東家地邊上順兩把花生,西家樹上摘幾個李子,有時候山裏摸到點野東西,自己吃不完,就拿過來換。
說白了,那時候就是混。
黑市的位置也不是固定的。
查得緊了,就換地方。
今天在老街後頭,過幾天可能又挪到河邊廢院子附近。
不過這一片負責看場子的人,林衛東倒認識。
別人都叫他飛哥。
真名叫什麼,林衛東一直沒問過。
三十來歲,個頭不高,平時話不多。
林衛東以前拿東西來換,跟他打過幾次照麵。
談不上熟。
至少混了個臉熟。
這一次,林衛東卻沒打算去找他。
沒必要。
自己就是賣點紅薯。
賣完走人。
林衛東在縣城轉了兩條街,才拐進一條不大的巷子。
巷口坐著個人。
看見他背著麻袋過來,先往袋子上掃了一眼。
“一分。”
林衛東從口袋裏摸出一分錢遞過去。
這還是舅舅來的時候偷偷塞給他的。
說讓他病剛好,想吃什麼自己買一點。
林衛東本來舍不得用。
可要進這裏,總不能空著手進去。
交了錢,那人才側了側身。
“別擋路。”
“知道。”
林衛東背著麻袋進去。
裏麵人不算多。
有人蹲著。
有人靠牆站著。
地上擺的東西也雜。
雞蛋。
幹菜。
幾把蔥。
還有人拿著布票、糧票小聲問。
大家聲音都不大。
沒人扯著嗓子叫賣。
林衛東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把麻袋放下來。
沒等多久,就有人過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下。
“啥東西?”
“地瓜。”
林衛東把袋口打開。
男人伸手翻了一個出來。
一拿到手裏,明顯愣了一下。
“大啊。”
“哪來的?”
“山裏弄的。”
林衛東隨口應付。
男人沒再問。
這種地方最大的規矩,就是別管東西哪來的。
他掂了掂。
“怎麼換?”
林衛東還真被問住了。
上輩子來這裏,他換的都是零碎東西。
幾顆李子。
兩把花生。
哪賣過這麼一麻袋地瓜?
“你給多少?”
男人笑了。
“小兄弟,哪有你這麼賣東西的。”
“自己都不開價?”
林衛東也笑。
“那你開。”
“一塊。”
“你慢慢看。”
林衛東直接把袋口一收。
男人趕緊按住。
“哎,你這人。”
“價不合適可以談。”
“一塊五。”
林衛東還是搖頭。
這人也沒糾纏,站起來走了。
沒一會兒,又來了個老太太。
看中了兩三個。
想單買。
林衛東也沒嫌麻煩。
正準備跟她換,旁邊一個穿藍布褂子的男人蹲了下來。
“你這一袋我全要。”
林衛東抬頭。
“全要?”
“嗯。”
對方又拿起兩個看了看。
“你這地瓜不錯。”
“個頭大,也沒壞。”
“多少錢?”
兩個人你來我往磨了一會兒。
最後定在一塊八毛錢。
整袋。
林衛東也沒多糾結。
錢到手才是真的。
那人掏錢的時候還有些心疼。
林衛東接過來,一張一張數了一遍。
一塊八。
不少了。
至少對現在的林家來說,絕對不是小數。
他昨天還在為四分錢車費發愁。
現在手裏突然有了一塊八。
說一點感覺沒有,那是假話。
林衛東把錢往最裏麵的口袋一塞。
空麻袋卷起來夾在胳膊下麵。
“行了。”
“下次還有沒有?”
買地瓜的人隨口問了一句。
“不一定。”
林衛東沒把話說死。
空間裏當然還有。
而且多得很。
可這種地方,他不可能天天來。
來得太勤,遲早有人盯上。
偶爾一次就行。
出了巷子,林衛東長長吐了口氣。
這一趟順利得有點出乎意料。
一塊八。
先把醫院借的零碎錢還掉。
再留一點給娘買藥。
如果還能剩下......
“林小東。”
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林衛東腳下一頓。
這個稱呼很久沒人這麼叫他了。
一回頭。
一個男人正蹲在牆根抽煙。
三十來歲,短頭發,嘴裏叼著根煙。
正是飛哥。
林衛東心裏暗道倒黴。
真是不想碰誰偏碰誰。
不過臉上沒露出來。
“飛哥。”
飛哥上下看了看他。
“聽說你病了?”
“好了。”
“看著不像快死的。”
“......”
這人說話還是這麼不好聽。
飛哥把煙從嘴裏拿下來。
“剛才那些地瓜你的?”
“嗯。”
“不錯。”
“哪裏弄的?”
林衛東笑了。
“飛哥,你以前可沒問過這個。”
飛哥也笑。
“行。”
“不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還有沒有?”
林衛東沒馬上答。
“你要?”
“家裏人多。”
飛哥道,“你那東西個頭好,拿回去也省事。”
“下次要是還有,給我帶點。”
“錢不少你的。”
林衛東想了一下。
以後自己肯定還會來縣裏。
這裏雖然不能當成長期營生,可需要應急的時候,免不了要和這些人打交道。
多個認識的人,總比兩眼一抹黑好。
“行。”
“不過我不一定哪天有。”
“有就帶。”
飛哥也沒逼他。
“來了問一聲就行。”
“成。”
兩個人沒再多說。
林衛東轉身往回走。
一路上心情都不錯。
來一趟縣城。
不僅把地瓜換了錢,還算重新搭上了飛哥這條線。
以後真有急用,至少多一個地方。
等回到村子附近時,已經是下午。
路邊碰見幾個村裏人。
平時見麵也就喊一句。
今天卻不一樣。
一個嬸子遠遠看見他,就開始笑。
“小東!”
林衛東停下來。
“嬸。”
那女人盯著他,笑得特別奇怪。
“回來啦?”
“嗯。”
“趕緊回去。”
“家裏等著你呢。”
“等我幹啥?”
“回去你就知道了。”
說完,旁邊幾個人全笑。
林衛東被笑得莫名其妙。
又走了一段。
迎麵碰上村裏的林二狗。
這小子一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
“小東哥!”
“恭喜啊!”
林衛東更懵了。
“恭喜啥?”
“還裝。”
林二狗擠眉弄眼。
“要娶媳婦了還不請我們吃一頓?”
林衛東腳步猛地停住。
“你說啥?”
“娶媳婦啊。”
“誰娶?”
“你啊!”
林二狗被問懵了。
“難不成我?”
林衛東感覺腦袋裏嗡了一下。
自己出去一趟。
回來要娶媳婦了?
他拔腿就往家走。
走到院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麵一陣笑聲。
周桂芳的。
還有大伯母的。
聽起來心情都不錯。
林衛東推門進去。
“娘!”
屋裏幾個人一起看過來。
周桂芳臉上的笑都沒來得及收。
“小東回來啦?”
“娘,他們說我要娶媳婦了。”
“不是娶。”
周桂芳趕緊糾正。
“先定下來。”
“定誰?”
林衛東心裏已經有了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然。
周桂芳笑道:
“趙家的玉蘭。”
轟。
林衛東站在門口,整個人都不會動了。
趙玉蘭。
怎麼還是趙玉蘭?
他明明已經躲開了。
醫院裏連飯都沒吃她一口。
老太太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他都直接說有了。
結果自己就出趟門。
回來親都定上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
周桂芳還以為兒子高興傻了。
“你不在家,趙家那邊托人過來說了。”
“人家姑娘你也見過。”
“聽說還在醫院照顧過你。”
“他們家原本還嫌咱們條件差,這回也不知道怎麼想通了。”
周桂芳說到這裏,自己都覺得高興。
“五塊錢彩禮。”
“就五塊。”
“別的也沒提多少。”
旁邊大伯母也笑。
“小東啊,這真算你命好。”
“現在誰家說媳婦隻要五塊錢?”
“趙家姑娘模樣又不差。”
“五塊錢跟白撿個媳婦有什麼區別?”
林衛東嘴角抽了一下。
白撿?
上輩子他確實也以為自己撿到寶了。
結果一撿就是幾十年。
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去了。
林守山坐在門邊,臉上也難得帶著點笑。
“二十三了。”
“是該定了。”
“再拖幾年,你真準備打光棍?”
“不是......”
林衛東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解釋。
說趙玉蘭以後會給自己戴帽子?
說她心裏有韓誌成?
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現在誰信?
人家姑娘今天才和他見過一麵。
他說這些,才真叫瘋了。
“娘。”
林衛東臉都快皺到一起了。
“這事怎麼不等我回來再說?”
周桂芳愣了。
“又沒直接結婚。”
“就是先應下來。”
“再說了,人家姑娘家都沒嫌棄咱們。”
“你還想咋挑?”
“我不是挑。”
“那你咋了?”
林衛東看著一家人高高興興的樣子,心裏那股勁忽然堵得厲害。
他這輩子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想離趙玉蘭遠點。
結果繞了一圈。
又繞回來了。
他越想越憋屈。
偏偏家裏人還個個以為這是天大的好事。
一口氣沒順過來,眼圈竟然真紅了。
周桂芳當場愣住。
大伯母也傻了。
林守山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咋了?”
“咋還哭了?”
林衛東趕緊抹了一把。
“沒事。”
“我就是......”
話還沒說完,院門外正好有人經過。
往裏麵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後腳步明顯加快了。
不到半個時辰。
村裏那個剛消停沒幾天的傳言,又有了新版本。
林家大兒子是真的瘋了。
前些日子沒事天天哭。
現在家裏好不容易給他說了個媳婦。
還是趙家那個模樣不錯的姑娘。
彩禮隻要五塊錢。
別人碰上這種事,做夢都能笑醒。
結果林衛東呢?
哭了。
真哭了。
傍晚,甚至已經有人蹲在村口討論。
“你說這病是不是傷腦子了?”
“八成。”
“找著媳婦還哭?”
“可不是。”
“要我說趕緊把婚事辦了,省得哪天更傻了,人家趙家又後悔。”
屋裏。
林衛東坐在床邊,聽著林衛國從外麵打聽回來的這些話,氣得半天沒吭聲。
最後隻擠出一句:
“誰又出去亂傳的,真是的,一天到晚吃飽了撐著?”
林衛國想笑又不敢笑。
“哥。”
“現在村裏都說......”
“說什麼?”
“說五塊錢給你撿了個媳婦,你還不樂意。”
林衛東閉上眼。
剛才賣掉紅薯賺一塊八的那點好心情,已經徹底沒了。
五塊錢。
趙玉蘭。
這門親,他絕對不能認。
可怎麼退,得想個不把爹娘氣壞的辦法。
畢竟在他們眼裏——
這不是麻煩。
這是他們家祖墳冒青煙了。